每每想起陶潜“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诗句,就很羡慕传奇网红李子柒,种桑养蚕、扶犁浆洗过一种恬淡古朴的生活。“庐”,是农夫搭建在山野的茅庵,农忙时节小住几日,农闲便离去。一个个茅庵集结在一起,遂渐渐形成村落。

        河谷里、山坡上,抑或浓雾深锁的林深处,一声鸡鸣、几缕炊烟,灰暗的屋脊参差错落,掩映于林树与枯藤之中,俯仰之间,已是古意盎然。

        小时候,最喜欢听雨。夜幕沉沉,躺在炕上聆听万千雨点敲打着榻板。榻子助长了雨的激情,鸡鸣狗吠之声、人语嘈杂之声,还有牛羊反刍嚼草的声音,全都被雨声覆盖得严丝合缝。偶尔,院角草棚里的白马晃动脖铃,发几声清幽的脆响,也会平添一段甜蜜的乐趣。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通自来水,所以雨天的屋檐下就盛放了许多木桶和坛坛罐罐,盛接的雨水可以用来洗洗涮涮。陶罐、木桶和铁皮桶,被雨点敲打着敲打着,集雨的声音也由多声部合唱,最终进入了平缓柔滑的浅吟慢唱,仿佛那就是古旧生活最好的注解。

        从前慢,是一种低调的奢华。

        寒露时节,秋雨绵绵。这时候,最重要的农事莫过于播种冬小麦。耕牛,在水肥草美的夏季牧场休整了三个多月,现在个个已是膘肥体壮。雨停的间隙,犁铧翻起阵阵泥浪,悠扬高亢的耕地牛歌在层层错落的田畴上回环缭绕,想必这歌声,也是带着魔力,于深秋高远的天幕下此起彼伏。

        北纬三十二度,温暖的气候最适合冬小麦的生长。秋风梳理着森林、草甸,将五彩斑斓的各等草木,一一剥去盛装,山河顿时变得寒瘦而沉寂。麦苗却迅速拱开地面,不几日就染绿了田垄大野,给深秋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幼苗在白雪覆盖下安安稳稳过冬,体内积聚一团团生命的活力,等到立春一过立刻分孽成丛,扎蹲长大。

        南风徐来,田垄麦黄。开镰收割,是农夫期待已久的喜悦。女人和小孩在齐刷刷的麦芒底下重复着收割的动作,割倒、困扎、码放……男人备上鞍鞯,赶着马或者骡子驮运麦捆。短短几天,村外的麦场上就矗立着一架架金色的“麦墙”。

        经过打麦、扬场、淘洗、曝晒等一系列的繁琐劳作之后,颗粒饱满的麦子终于背进了水磨坊,磨出了清香甘美的新麦面。不论是擀面条还是烙饼子,那麦香总是抵挡不住的诱惑,让你欲罢不能。今天,谁还能吃到不施农药、化肥,经连枷拍打又送进水磨缓慢研磨的面粉?这种缓慢太奢华,我们经不起等待。

        从前慢,是一种辛苦累加的诗意。

        春天,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把家里的羊群赶出来,在院子里撒上一些金黄的包谷粒儿,拴上大门,让羊群静静地啃食一会儿美味,然后伺机抓住头羊的双角,将它掀倒在地,用一节麻绳牢牢地捆住四蹄,我和妹妹负责按压,身着宽宽藏装的母亲和外婆负责剪羊毛。我们两人一组分工合作,只需大半天就能把所有的羊毛都剪完,然后妹妹把一群脊背上泛起“层层梯田”的绵羊赶上山林吃草,我帮阿妈清洗和晾晒羊毛。

        外婆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用一张小小的弯弓弹拨羊毛,把羊毛弹得蓬松洁白,除去杂质提升品质,这个过程也可以用左右手不停撕扯的动作来完成。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每个夜晚我和妹妹在昏暗的油灯下写作业,母亲和外婆就在火塘里捻线。纺锤沙沙旋转,捻线的母女俩有足够的定力和专注力,她们不聊天也不喝水,只是紧紧盯着手上的活计。多年后才发现,原来她们是用这种方式来陪伴我们读书学习的。

        捻好的羊毛线经过绕线团、上笼蒸、下锅染等多个步骤,终于变成了纺织褐子、腰带、绑腿等物件的原材料。绵软如水的褐子,色彩运用得非常大胆,藏蓝配大红可缝制成华美的“西碧”长衫,既是过冬御寒的体面衣裳也是节庆活动上必不可少的藏族服饰标配。火红的打底腰带,彩色的装饰锦带,哪一样少得了羊毛的参与?

        相比之下,用胡麻和大麻捻的线就会粗糙得多。捻成的细麻线要绕成一把把两尺多长的线把子,然后放进锅里和草木灰一起熬煮很长时间,然后捞进木桶背到大河边上清洗,木槌在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经过反复捶打漂洗的麻线,最终会显露出洁净而柔软的质地,将这些麻线晾晒干透就可以纺织布匹了。外婆织出来的麻布洁白光滑而又轻薄如纸,直接可以裁剪缝制成田间劳作的男式短袍和女式宽袖外褂。而阿妈做的就会略显粗劣,只能缝制麻布口袋装粮食用。

        不论是精美绝伦的锦带,还是铅华洗净的麻布,每一件织品背后都是层层摞摞的繁琐和辛苦。如果,你只是看着李子柒唯美古朴的田园生活羡慕不已,也请你透过这一道道美食,体察一下烹饪食物背后的艰辛与疼痛。当然,李子柒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她的学习能力、动手能力和吃苦精神,绝不是一般人能望其项背的。

        如今的我们更愿意把衣物丢进洗衣机,加入洗衣液、柔顺剂,接通电源、合上盖子、开启按钮,再也不用理会。全自动洗衣机会把衣服按照设置好的程序清洗妥帖,你只需要拿出半干的衣物抖开晾晒就行了。而获得这种轻省便捷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对劳作越来越失去敬畏,背离了传统、丢掉了诗意!

        突然,很怀念在河边洗衣服的那些旧时光。炎炎夏日,盖欧村里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喜欢先在河水里清洗秀发,然后才开始洗衣裳。衣领处、袖口、前襟撒上洗衣粉,在石板上反复揉搓,继而走进水流平缓的河心,让衣物随着流水自然漂洗。一收一放间,自己的裙摆被河水打湿了也全不在意。洗净的衣物在不远的河岸上到处晒着,苹果树枝、灌木丛、鹅卵石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的衣裳、床单、被面、鞋帽等等。当你洗完所有的衣裳,早先洗的就已晒干。多么神奇啊,衣物上不知啥时候已布满了阳光、河水和洗衣粉混杂在一起的香味。女孩们用飞快的速度一一收下,折叠整齐装进背篼,只把湿的和半湿的分拣开来装进脸盆,开开心心抱回了村庄。

        山河远阔,岁月静美。转眼,二十年多年过去了,当年在河水里清洗秀发的女孩们早已做了母亲,如今的孩子都已经非常娇贵,他们一经生下就有奶粉和尿不湿,这一代被称作“零零后”的小孩,有着聪明的头脑和独立的思想,他们是洋楼里长大的新一代,家里有浴室和其他卫生洁具,孩子们怎么可能会跑到河里去洗头洗澡?他们不认识螳螂、蚱蜢和壁虎,也不会看到小蛇和水老鼠在湖底和鱼儿一起游走。

        榻板房随着森林资源的衰竭,渐渐变成了回忆。十四年前,我在南峪磨儿坪禁毒踏查时,见到过一些零星散落在山野间的茅庵和榻板房,房屋造型原始稚拙,和周围的山林田野浑然一体。这是一座座山庄,山下的村民们农忙暂住的居所,等山上的劳作一结束,茅庵和榻板房就会空下来,只与雾霭山岚晨昏相守。

        我们同行的七八个人都走累了,在一幢二层的榻板房前停了下来,大家进门讨水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把沉重漆黑的木瓢递了过来,袁教导很腼腆地一笑:“让小赵先喝,她是女同志嘛!”于是,水瓢就到了我的手上。清水在瓢里泛着细小的涟漪,像镜子一样能清晰地照见自己的脸。喝完水,老人一个劲地请大家进屋坐坐,说他可以给我们做一顿燕麦饭吃,考虑到踏查工作时间紧迫,我们谢过了他的好意。离老人的房子不远就是打麦场,我们搬过来一些洋麦草捆,坐在那里修整吃干粮。永明跟我说:“天天吃榨菜饼子,还真吃害怕了。好想吃一碗南门上那家的凉粉,真正的荞粉啊,人家那辣子调得是真果香(真香)!”

        我们斜倚着草捆,看着蓝天上变幻莫测的云朵,各自想着心事。老人的榻板房周围都是青翠的竹林,风动竹摇哗哗作响,田野里弥漫着山花恣肆的香味,真想住下来不走了。

        前几日,看到果耶派出所的一个朋友,发了一组田园风光的照片在微信朋友圈,引来大家热烈地点赞和围观:山泉汩汩流进边沿布满苔藓的木头水槽,洋麦草覆盖的泥屋半旧,火塘里正在沸腾的罐罐茶,还有冒着热气的鼎锅里正在烹煮食物……

        这不是磨儿坪山庄吗?我迅速拨电话问他:“当年给咱们水喝的那个老人还好吗?你看见他的竹林没有?”他的回答令我万分沮丧。老人去世了,他的后人都异地搬迁去了别处生活,竹林没人打理已干枯了大半。山庄上住的也就是一些舍不得土地的老人,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了,山庄其实很寂寞。

        种菊东篱,归隐南山。李子柒爆红的原因固然很多,古风、美女和美食,赏心悦目且能疗愈,她历经苦难却把自己活成了现代版的陶潜,酿造酱油要从黄豆入土种下开始,做被子要从种桑养蚕开始,烧马奶酒也要从骑马探访深山里的藏族老阿妈开始,她的成功绝非偶然。周润发在电影《无双》里说过:“这个世界上,一百万人里才有一个主角,而这个主角必定是把事情做到极致的人”。愿你我都不负流年,努力把自己活成最想成为的样子。


原刊于《甘南日报》2020年6月22日

曲桑卓玛202006.jpg

        曲桑卓玛,女,藏族,又名赵桂芳,甘肃省舟曲县曲告纳人。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舟曲文艺》期刊主编。现供职于舟曲县贝博馆。有散文诗作品发表于《散文诗》《草原》《格桑花》等刊物,作品入选《中国散文诗2017――2018卷》。出版个人散文集《坐看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