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020年,连续两年,我参加中国作协组织的中国作家甘南行采访团。2019年是脱贫攻坚攻坚克难的关键一年,又逢新中国成立70周年,我们激情洋溢,“见证新时代,书写新辉煌”。今年到了决战决胜脱贫攻坚、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收官之年,高举着“我们向着小康走”的鲜艳旗帜,我们再一次出发。

        正是甘南草原最美丽的季节,从草原到村庄,从大地到天空,目力所及,无一不像一幅幅美轮美奂的画布渐次展开。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了。没有人不被甘南之美深深震撼到噤声失语,没有人面对甘南之美会浮言狂语。用一双眼睛捕捉实在是不够的,那么,只能用一颗心感受了。每一次,在甘南,美景给人的感受都是如此真切,无言中却有莫名之力振荡着心胸,几欲要变成长歌冲向窗外。

        而我不能长歌。作为一个经历单薄、安逸的人,关于乡村,关于精准扶贫,我清楚自己比同行的作家懂得更少。但究竟,甘南是我的家乡,蓝天白云的美景下进行着的那些艰辛人生,我听过,也见过。那些孤零零架在寥廓山水间的白色帐篷,那些踽踽独行在溪流边的背水女子,那些茫然眺望远方的放牛儿童,是他者的画笔、镜头中无可替代的美丽图景,但却是景中人无力负荷却又重复不绝的命运。“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这是生活在草原之外的另一个世界的诗人海子偶尔路经草原时留下的诗句,但这分明是太多甘南人的切肤之痛。是的,这诗一样画一样的草原,从来都不是乐土,它有多么美丽博大,就有多么荒凉贫瘠,它有多么温暖悠扬,就有多么忧伤逼仄。它在夏日里捧出世间最美的海子,却在初秋的第一场风雪里就让羊群和草地在凛冽的肆虐中褪尽颜色。它诞生了传奇和史诗的那些英雄部落,多少年来在现实人生的泥浆中挣扎、翻滚着。草原的天阴了还晴,花败了又开,但贫困,却是时时盘旋在头顶的驱散不了的黑云。

        没错,贫困,是甘南大地深深沉陷几难脱身的桎梏,也是整个乡土中国的普遍命运。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共产党励精图治带领人民向贫困宣战,坎坷中奋勇向前。经过改革开放40年来的努力,成功走出了一条中国特色扶贫开发道路,使7亿多农村贫困人口成功脱贫,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打下了坚实基础。中国成为世界上减贫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世界上率先完成联合国千年发展目标的国家。但截至2014年底,中国仍有7000多万农村贫困人口。2015年,党中央号召精准扶贫,要在2020年,让所有贫困地区和贫困人口一道迈入全面小康社会,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写下新的光辉篇章。位于甘肃省西南部的甘南藏族自治州,是我国深度贫困“三区三州”之一,是全国、全省扶贫开发的重点区域。7县1市,农牧村人口55万,占全州总人口的75%。精准识别的贫困村284个、贫困户3.9万户、贫困人口17.12万。贫困面广、贫困程度深、脱贫成本高,这样的深度贫困地区,是脱贫攻坚“硬仗中的硬仗”。 

        时间白驹过隙,2020年就这么到了,现在,当我们深入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各镇村,实地观摩、考察决战脱贫攻坚取得的历史性成就时,内心的振奋无以言表。我们的耳边又响起习近平总书记掷地有声的庄严承诺:“全面实现小康,一个民族都不能少。”

        站在碌曲县尕海镇尕秀村的村舍间,太阳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和阳光一样炫目的,更有家家户户门口大片大片盛开的花朵,蓝紫色的矢车菊,金色的万寿菊,白色的蜀葵,玫红色的格桑花——事实上,这些开在海拔3300米的高地上的美丽之花,都是象征着幸福吉祥的“格桑花”。尕秀村富有藏式建筑特色的民居大气瑰丽,走进屋子,墙上的唐卡是斑斓的,地上的毯子也是斑斓的。纯木筑造的墙壁,桌凳家具,散发着来自大自然的清香淳朴,弯腰劳作的妇女咧嘴一笑,也是这个味道。她说,别的不说,就家里有了卫生间这一项,就让人高兴不过来呢。

        这个坐落在碌曲草原腹地的村落,是甘南藏族自治州第一批建成的游牧民定居点,被誉为生态旅游第一藏寨,是全域旅游无垃圾样板村,生态文明小康村,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推动“三变”改革示范村,大力发展乡村旅游扶贫产业的模范村。今年,正式获批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这也是甘肃省首个入选国家4A级旅游景区的牧民定居点。

        千百年来,藏族牧民居无定所,在行走的帐篷里经营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譬如尕秀村,是在2003年实施游牧民定居、退牧还草工程时,始才建设的牧民定居点,2006年正式入住。在精准扶贫政策的扶持下,尕秀村2015年开始建设生态文明小康村,在改善供水、卫生等基础设施的同时开展人畜分离、卫生整治。在“环境治理+旅游减贫”的藏区发展路子探索中,尕秀村凭借优美开阔的自然风光,和浓郁独特的民族风情,很快找到了最适合自身的脱贫之路。村民陆续从传统的游牧生产方式中解脱出来,开办起藏家乐,安居生态村寨当起了“掌柜”。放下羊鞭,日子更加红火起来。为加快旅游带动牧民增收致富,尕秀村在政府指导下细化旅游服务,推出了草原自然科普研学、游牧贝博研学、亲子时光牧场、“尕秀之夜”帐篷旅宿等旅游产品。同时,尕秀村兴办集体经济发展旅游业,成立集体经济开发有限公司,研发包装了包括风干牦牛肉、藏式点心、酥油、青稞花等在内的14种土特产及30多种其他产品,延长了旅游产业链。

        据统计,2019年尕秀村旅游收入达1160万元,村民人均收入达15500元,人均收入比2006年刚定居时增长五六倍,彻底告别贫困。由一个杂乱的草原定居点发展成为4A级旅游景区,尕秀村有力地见证了藏区的全面发展,成为甘南农牧民扔掉贫困帽、阔步奔小康的历史性缩影。从游牧生活,到发展旅游业,同样一个“游”字,其中内涵却悄然改变,一种世代相传的民族传统已被与时俱进的新的生活和生产方式所代替。从过去的人畜混住,到如今院落、厕所、厨房被改造,再到接入现代化设施,甘南农牧民改变的绝不只是外在的生活方式,更是内里的精神状态。思想先行,扶贫先扶智,不仅扶“口袋”,更要扶“脑袋”,观念刷新了,认识提高了,拥有现代化思维了,自然就更有原动力更有创新力拥抱新时代。

        临潭县是中国作协对口帮扶地区,因为这个,我们已是多次来过,倍感亲切。山水秀美的冶力关,绮丽壮阔的冶海,先后荣获“全国旅游小康村”“中国乡村旅游模范村”“甘南州文明村”等殊荣的冶力关镇池沟村,所到之处,不仅自然风光一如既往地得到保护,而且文旅环境一年比一年更美,更见完善了。冶力关“扶贫车间”通过旅游人才模拟培训,打造面向全州乃至全省的旅游培训和实践基地,以人才带动小康建设,充分显示了甘南州在精准扶贫道路上坚持可持续性发展的战略远见。

        当我还沉浸在对尕秀村那些花儿们的留恋中时,更大规模更波澜壮阔的花海展现在我们面前。这是位于临潭县八角镇西北部的庙花山村。在这里,不管你是初来乍到,还是故地重游,二十里花海和特色鲜明的民宿总给你一见倾心的惊艳。这两年,我不止一次地听外省游客说起过这个地方,也从多家媒体上看到过关于它的报道。在2018年全省旅游产业发展大会上,庙花山“花庐”民宿荣获“甘肃省乡村民宿精品奖”。庙花香村,俨然成了全国游客心目中兼备“诗和远方”的“网红”村。是啊,谁能拒绝这一片铺天盖地的感动?谁能面对这无边无际的花海漠然离去?谁不想在此驻足,随意推开哪家“花庐”的门扉,让乡间纯天然无污染的清风荡涤你身上的尘埃,安抚你心中的乡愁?

        事实上,这个成熟、精致已成品牌的旅游乡村,是2013年才随着八角镇易地搬迁项目从山上搬到山下的。当时,为了从根本上解决易地搬迁群众收入低的难题,庙花山村通过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依托八角镇广阔的草山和林地资源,结合冶力关大景区建设,发展起了乡村旅游。2018年,庙花山村从规划设计入手,引进 “花庐”民宿品牌,设计、建设、管理、运营一体化推进,整合各类项目资金2100万元,对村里17户民居按照“花庐”民宿品牌要求进行了提升改造,开发出高端民宿屋39套,插花、抄经等主体功能房10套,酒吧、咖啡屋、茶室、青稞酒坊、农贸小市场等休闲娱乐设施,并对村落巷道、上下水管网、停车场、旅游厕所等配套基础设施进行了优化。发展模式上,在政府引导下,采用“公司+合作社+农户”的管理运营模式,每年在给农户1万元保底收入的基础上,按照农户46%、公司45%、合作社9%的比例对民宿盈利进行分红,使群众“钱”景无忧,全力投入。

        为了让“花庐”民宿有一个更优美怡人的周边环境,当地政府打造了10多公里的花卉观赏带,种植了矢车菊、美国石竹、孔雀草等500多亩花卉,和120亩早熟梨、甜杏、啤特果等经济林。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这里便成了高处林木葱茏、平地姹紫嫣红的风景区。夏有夏的灿烂,冬有冬的别致。

        行走在庙花山的村道上,一排排青砖黛瓦的二层小楼仿若一幅幅淡雅蕴藉的水墨画。山涧居、百草园、拾光居、冶木巷、凤仪巷,每一家“花庐”民宿都有着这样诗意满满的名字。高端民宿鹿鸣居的女主人张树霞,我已是第二次和她攀谈了。“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初中毕业的她,是明白自家民宿这个起名的由来的,她对此很满意,说这么一叫,很有一点古色古香的感觉了。她熟练地用微信和支付宝收款,也给我们看她在朋友圈里晒的自家民宿图片和特色菜。她说今年因为受疫情影响,收入没有去年那么喜人,但以后会更好的。以前住在山上,种庄稼、外出打零工,也就糊个口,现在,自己变股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一去不复返了,日子过得整体上很舒心。 

        鹿鸣居是一个“文艺范儿”十足的民宿,房屋的一楼是三间咖啡厅、书吧,二楼则是5间高标准的客房,有双人间,大床房。开窗远望,群山如画,鲜花环绕。无论是咖啡厅、书吧,还是客房,布局、装修、陈设都极具现代风格,又不失乡野朴拙,一种独特又和谐的意味。同行的陕西评论家李国平啧啧赞叹:这比城市里的好酒店都感觉好!

        一路走过来,一路感动,一路深思。每每,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曾经的甘南,我贫穷落后的故乡。退牧还草,退耕还林,人类终于把属于大自然的还给了大自然,而大自然这么快地就把福祉还给了人类,“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甘南大地获得了如此生动的践行。2015年,全国开始精准扶贫之际,甘南提出“全域无垃圾”的目标。如今,全州4.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在任何一个村落,任何一条道路上,绝不会看见一个饮料瓶、一只塑料袋……“全域无垃圾”成了一张“金名片”。庭院干净方可待客,种下梧桐树才能招来金凤凰,保护生态,“绿色”致富的理念,开拓的是一条无限广阔的康庄大道。

        在甘南期间,我接到在甘南舟曲县工作的外甥杨栋的电话,问我来不来舟曲。之后外甥女严燕又发信问:为什么你们作家们几个县都去了,就是不来舟曲?我想逗她一下,便回信说:因为你们脱贫攻坚工作做得不好,没什么采访的。谁知她当真了,秒回:谁说的?人家是这么说舟曲的吗?真的吗?

        看着手机上这三个问号,我心里一阵触动,好像那嚎啕大哭的表情符号真的是她受伤的大眼睛。我随口开玩笑,却忘了我的外甥女在工作上是从来不开玩笑的。可以说,从2015年开始,对脱贫攻坚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个史无前例的伟大工程,除了理论层面的学习,我个人全部的感性认识都来自在老家当乡镇干部的外甥杨栋和外甥女严燕。从家人的角度,我深入地了解了乡镇干部在这五年连绵不绝的艰辛付出。他们跋山涉水走过的村庄,他们精准识别的农户,他们不分节假日加班熬过的夜晚,他们一张张亲手填写的卡档,构成了这五年间他们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他们还年轻,没有“优秀”“模范”之类的荣誉称谓,只是奋斗在脱贫攻坚第一线的无数个乡镇干部中默默无闻的一份子。但正是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精准扶贫这项我们党深入民心、深得民心的好政策,是怎样一步一步投入实践,一步一步梦想成真的。任何轰轰烈烈的伟大蓝图,都是靠诚实的平凡的劳动完成的。

        我回信给外甥女,很“官方”地回答:你不要泄气,舟曲顺利摘掉了全国贫困县的帽子,这说明你的工作还是不错的嘛。可是,光脱贫还不行,下一步就是要大力振兴乡村。到时候,作家们再来舟曲学习。

        虽然我还是开玩笑的口气,但写到“学习”这个词时,我的内心里是钦敬的。作为一个作家,逢上这样一个伟大时代,值得学习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原刊于《飞天》2020年第10期

严英秀20201010103434.jpg

        严英秀,女,藏族,甘肃省舟曲县人。兰州文理学院教授,甘肃省高校名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鲁迅文学院全国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甘肃省首届四个一批人才,“甘肃省小说八骏”之一,2018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之星”。出版《纸飞机》(中、英译本)《严英秀的小说》《芳菲歇》《一直很安静》等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随笔集《就连河流都不能带她回家》等。获国内多种小说、评论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