拧成一股绳


        作为体育比赛,拔河是一种拉锯战,作为扶贫攻坚,拔河也是一种拉锯战,只不过扶贫攻坚中“拔河”一方的贫困户完全是被动的,而扶贫者是主动的;贫困户都知道,从四面八方赶来“拧成一股绳”的人都是一片好心,想把他们从此岸拉到彼岸,但因为自身积重难返,负荷沉重,他们被扯着被拽着甚至被拖着,以至于形成了一个长期的拉锯状态。

        不是在梦里,在大西北的一个小镇上,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南方村寨:冶力关镇葸家村。在临潭一路的采访中,我不时地遇见和听见“天津援建”这样的字眼,因此“天津精神”一直深深地吸引并温暖着我,当听说一个整村子都是天津东丽区的奉献之后,我急不可耐地奔向葸家村。

        在陇上名镇冶力关镇的西南角,葸家村真的以一派江淮风韵迎接了我的造访,让我好像又到了久违的江南。群山环抱之中,一个亮眼的村落,白墙黑瓦檐角昂扬的屋舍,崭新而坚挺,古朴而典雅,配以小桥流水,真乃一个飞来的江淮人家;村子中央还有一个小广场呢,已经全部硬化,像一个干净舒坦的庭院。而最让我开心的是,走过那座“津临连心桥”,迎面白墙上的巨幅装饰画《拔河图》,以及它正在述说的与一次“拔河”有关的葸家村新村史。

        葸家村的人,有福没福,已经是身卧福地了。今天的葸家村,是由从山区整体搬迁出来的蒿坪社和黄家山社两个小村子合起来的村子。两个村子的人真是有福,2012年得到天津援建资金560万元之后,加上县上的300多万元的配套资金,又自筹了1700万元,在县上和镇上统一规划之下建起了这个142户838人的新家园。除了每户上下二层的主房、偏房、大门、围墙、厕所、院落硬化等附属设施而外,还在村口建起了一座“津临连心桥”和一个贝博广场。同时,紧跟着上了体育器材、太阳能路灯、垃圾处理点和生态绿化等项目。

        偌大一个岗沟示范村也是“天津援建”的心血之作。名字谓之岗沟,但岗沟村不在沟里而在塬上,而且包括大岗沟、小岗沟和塬上社三个社。和葸家村一样,岗沟示范村也是利用天津援建、县上配套和群众自筹资金统一规划后建起来的,房子一律是明清以来的江淮风格,附属设施也样样齐全。但和葸家村不一样的是,岗沟示范村规模更大,三个社加起来有260户949人呢。天津人究竟花了多少钱,我没有问,反正都在眼前摆着呢,那些一串又一串的数字,肯定没有眼前的实景看上去舒服。

        没有想到,冶力关镇不但在岗沟示范村安排了村里活人的事,还把人离世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岗沟示范村初建时,他们把全镇87户特困五保户集中安置起来供养,每人一个50平方米的独院,镇上的干部、医生定期上门服务。但是,让我不能适应的是,他们也提前给每位老人发了老衣和棺材。在一个老人的屋子里,看着老人和他面前一副用旧毯子护起来的棺材,我的心里一阵悲凉,一阵酸楚,不知怎么的,一句“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老话就突然冒了出来。有人说,他们当地的习俗就是这样,人老了都要把棺材提前做好,摆在眼前天天看着心里才踏实。原来,这是一种福气呀,怪不得老人面对自己的棺材那么淡定,不但没有一个要落泪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些欢喜和一种幸福感。这些孤寡老人,最害怕的是临终没有人送终。给孤寡老人的这种终极关怀无疑是一种大恩大德。

        如果扶贫是一场拔河,外省援建、省内帮扶和临潭自救必须拧成一股绳,进而形成一种合力。贫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贫困的麻木,甚至于手足无措。

        各地的援建靠的是驻村干部。正是因为这一客观原因,中央、省市和县乡的千万个干部才从机关大院走了出来,远离亲人长期驻扎在基层第一线。脱贫攻坚战役开打以来,不论援建还是帮扶,政府付出的不仅仅是浩荡的财力,还有巨大的人力资源,其中最辛苦的当属各级驻村干部。今天,我们甚至可以说,在与贫困的“拔河”中,驻村干部就是冲在绳子最前面的那些人,也就是那个叫“龙头”的地方。脱贫攻坚战“拔河”的胜负,这些“缚苍龙者”是关键之中的关键。

        驻村干部必须都要有两下子,否则贫困户谁也不认你。精准扶贫以来,因为行业的不同和驻地的实际情况存在差异,各个帮扶单位派出的驻村干部都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西北民大派出的驻村干部是化工学院的艾力。这位已经53岁的维吾尔族干部驻扎在流顺镇丁家堡村。因为地理条件差、眼界不开阔等原因,有着168户人的丁家堡村尚有86户处于贫困的冬眠状态。

        来丁家堡村的第一天晚上,艾力就失眠了,他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他买了一包烟,一个人抽起了闷烟:这么好的地方,人怎么就这么贫困呢?从那天晚上开始,艾力就开始抽烟了,一天一包哩。过去,艾力是一个搏击运动员,那天后半夜他一个人在一棵树下郁闷地搏击起来。艾力知道,自己是一介武夫,丁家堡村可能不是自己的用武之地,自己不能像一个武夫去扶贫。

        扶贫工作也是很有诗意的,在等待一大片野杏树开花的过程中,艾力看到了丁家堡村的出路。2018年开春到了丁家堡村,自己如何扶贫,如何让群众脱贫,艾力是很迷茫的。但是,当看见沟沟岔岔里的一大片杏树时,他的眼前为之一亮。山里人只知道杏肉可以直接吃,可晒杏干、可做罐头、可做杏脯,但却不知道杏子全身都是宝呢,尤其是藏在里面的杏仁,富含脂肪、蛋白质、胡萝卜素、维生素和糖类等成分,营养价值非常高;山里人不知道,杏仁榨出来的油,不仅是一种优质食用油,还是一种高级的润滑油;山里人更不知道,杏核还可以制成活性炭、高级染色料和无公害油漆。艾力想,在自己的故乡新疆,谁家如果有50棵杏树,就能过上小康日子。杏树能养新疆人,就能养丁家堡人,所以必须把这些野杏树变成“摇钱树”。于是,他以地标为记号,爬上爬下地一棵一棵计算杏树的总数,从一社的村头一直数到一社的村尾,一天下来终于搞清楚一社杏树的“总人口”:3700棵。这只是一个社的,还有6个社呢,如果乘以6,丁家堡就有不少的杏树,称得上一个“杏树王国”。但是,丁家堡这一年的杏树们让他很失望,除果实品质没有什么大问题而外,因为种植分散、品种单一和管理不统一的原因,丁家堡村的杏树挂果率很低,全年收成非常不好。看来,丁家堡最“贫困”的不是人而是杏树。这样,艾力决定先扶树后扶人,最后让丁家堡的人扶着树站起来。首先,他带人去新疆考察了一次,引进了一些新经验、新品种;然后,他做了一个三年规划,制定了一个高原错季节有机山杏栽植长效机制;再者,他带领群众利用荒山荒坡栽植了1000亩山杏,组建了一个经济林产业合作社。丁家堡的杏树不是艾力发现的,但丁家堡杏树的“贫困”却是艾力发现的,而且艾力不但让丁家堡的杏树认识了自己,还让丁家堡的杏树开阔了视野,认识了山外的世界。

        艾力的最终目标一直是奔着扶人,他有一个扶人的“三扶政策”:第一扶智,即智慧;第二扶勤,即勤劳;第三扶信,即信用。听说村里有一个学畜牧专业的回乡青年,想搞产业,苦于没有资金,这让艾力喜出望外,村里缺的就是这种有技术的年轻人。于是,他赶紧找到这个像金子一样珍贵的年轻人,进行了一番“智慧测试评估”后,发现这样的人才不扶一把实在太可惜。所以,当年轻人提出希望得到资金扶持的时候,艾力就干脆地答应下来。之后,他先帮助争取到10万元的贴息贷款建起养鸡场;鸡棚搭起后,年轻人又没钱购鸡苗,他又自己掏腰包给了7500元,才买回来1500只鸡仔。看年轻人的确能干,艾力又扶持其成立了一个养殖合作社,吸收村集体经济启动资金35万元。这个原本志气低落的年轻人,被艾力这一把扶得一下在丁家堡站了起来。艾力的“三扶政策”,不仅扶对了人,还扶到了本质上。从目前情况看,这个年轻人在智、勤和信三方面都很优秀,有新想法,腿脚勤快,说话还算数,是村里一个难得的能人。

        临潭是蜜蜂的天堂,当然也是蜂蜜的源头。每一年,从三四月份到七八月份,临潭就进入到一个花的世界。其间,闻到花香的外地养蜂人,便会带领自己的蜜蜂们“蜂拥而至”,而本地的蜜蜂和养蜂人更是不会闲着,漫山遍野地忙着给自己采蜜呢。

        山清水秀的王旗镇龙元山村是一个蜜蜂的王国。甘肃省交通运输厅的陈勇被派来驻村后就像掉到了一个蜜罐里。陈勇当然不是在吃蜜,而是在辛勤地为村里酿蜜。

        闫焕娃七八岁就跟着父亲养蜂。在他的格桑花藏蜜养殖农业合作社的展厅里,我看见摆放着几件品相不错的老古董——三个三代蜂箱和一个榨蜜机。看那古老的样子,完全可以申报县级保护文物。不过,被几个驻村干部称作“老人家”的闫焕娃,长相看上去显老,年龄却并不老,今年只有55岁。以前,“闫老人家”养蜂只是自给自足,产下来的蜂蜜,除了留下来一些自己吃用,别的去卖一点,变成“郭尔姆(钱)”作他用。

        陈勇驻村后,发现了闫焕娃这个“宝贝疙瘩”,立马动员他成立了合作社。闫焕娃没有“郭尔姆”,陈勇就打借条向亲戚朋友给他借了41万元。陈勇也入了10万元的股,但他不参与分红,看着大家获利分享。开始考察时,陈勇带着几个股东,过陇南,走天水,一路上吃的是冷“锅勒(馍馍)”,喝的是矿泉水,到最后“朵囊(脑袋)”上还晒出了皮呢。从外出考察到去卓尼买蜂,陈勇5个月没有回家。闫焕娃记得很清楚,去卓尼买蜂的那天,陈勇主持大家开会一直开到凌晨三点钟,第二天一大早又带着大家往卓尼赶。

        2017年驻村以来,陈勇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放在了龙元山村甜蜜的事业中。不要说“两不愁三保障”这样的大事,即使是村子里哪家的红白事,陈勇也不会“缺席”的。

        在甜蜜的龙元山扶贫,真是把陈勇给甜死了。陈勇还采集到了龙元山花丛中的另外一种甜蜜。在隶属于格桑花藏蜜养殖农业合作社的百花蜜扶贫车间采访时,院子里一个宣传栏里的一组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这组题为《龙元山村的微笑》的照片,由近百人的头像照片组合排列而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面带阳光而又甜蜜的笑脸。在特别巨大的“笑脸”二字标题下面,有这样一段文采激扬的说明文字:“一张张充满幸福的笑脸,映衬着无比喜悦的心情。那是老人为了孩子们健康成长、年轻人通过自身努力实现了脱贫奔小康,孩子们为了理想的成绩和快乐的童年……总之,如今的龙元山人,活出了精气神,处处能见到阳光般灿烂的笑脸。”

        多么美好的一个创意!站在宣传栏前面,我被这片花朵一样的笑脸所感动,一种难得的甜蜜和幸福让我在寒风里如沐春风。

        这些甜蜜的“笑脸”都是陈勇的杰作。走村入户过程中,他看见了山野里微笑的花朵,也发现了人群里这些花朵一样的微笑,尤其是一些老年人,还从来没有照过相呢,于是他拿出了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了下来,并展示在村口——那个宣传栏里。

        龙元山村群众这些发自内心的笑脸,告诉我们甜蜜的生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一切为了孩子


        县扶贫办全志杰办的一件小事简直暖透了我的心。

        那天在术布乡采访,从龚永平家里出来,我们准备在镇子上一个小饭馆吃饭。但点菜的时候,我发现不见平时负责点菜的小全,一问,有人说小全到打印部去了,让大家先吃不要等他。这样,我们就自己点了饭菜,然后等饭菜也等小全。但饭菜端上来后,还是不见小全,我们只好又边吃边等。直到我们快吃到一半的时候,饭菜都有些凉了,小全才急急忙忙地赶回来。我问他,啥事这么重要,为啥不能等吃完饭再去办呢?只见他把手里的一个塑料袋晃了一晃,高兴地说:“覆膜去了!”

        小全拿去覆膜的是一沓奖状。原来,我们在龚永平家里采访时,小全发现龚永平三个孩子贴在墙上的奖状都被烟火熏黑或者破损了,临走时就全部取下来拿去覆膜。我问多少个呀,他说一共18个,我又问花了多少钱,也许是人多的原因,他没有好意思说。后来,我悄悄问他,才知道他花了180元哩。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小全与龚永平根本不认识,他和我们一样,都是第一次到龚永平的家里。真是一个细心而又热心的年轻人,那些奖状当时贴满了两面墙,红红火火的鲜艳,吸引着我们一一驻足看过一遍,我们怎么没有发现被熏黑或破损了,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取下来拿去给孩子覆一下膜呢?

        绝对不是小题大做,我被一个年轻人感动了,被一个扶贫干部感动了,被临潭人已经觉醒的教育意识感动了,内心洋溢的都是前所未有的温暖。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三个孩子回家后突然发现自己的奖状都穿上了一身“新衣服”,该会是多么的高兴而又温暖呢!

        “当时,看见墙上三个孩子的奖状,我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那些奖状,因为保护得不好,最后都损坏了,自己一直觉得很可惜呢。所以,当时就有了拿去给孩子们覆膜的想法,其他也没有多想。”事后小全如此说。对此,我当场表扬了小全一下,但他显得很不在意。

        全志杰无意间所做的这件事,就是真正的精神扶贫。他给18个奖状覆膜所花的180元钱,因为更见扶贫精神,可能都用在了刀刃上。他谦虚地说自己是无意所为,其实他的所为是自己潜意识里的东西。从细致入微的小全身上,我看到了临潭县扶贫人的精神境界。

        龚永平的三个孩子个个都是很优秀的。三个孩子都是女孩,老大叫宋宁宁,今年16岁,在临潭二中上初三;老二叫龚俊宁,今年14岁,和老大一样也在临潭二中上初二;老三叫龚俊楠,今年10岁,在术布乡中心小学上三年级。18个光彩的奖状,有老大的8个,有老二的7个,有老三的3个。奖状的内容有“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作文大赛和毛笔字大赛奖项等。其实,其中的老大宋宁宁,是龚永平的侄女,是他的哥哥托他领养的。所以他的三个孩子中有一个姓宋的。也就是说,宋姓才是龚永平的本姓。

        龚永平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三个孩子上学。如今,在合作社里,他最大的财富就是126只羊和124头牛。那天,面对着他的牛群和羊群,龚永平说,这些牛羊就是自己的银行,就是三个孩子的学费。自己没有上过学,但一定要让三个孩子读完大学。目前的龚永平是有资本的,而他的资本不仅仅是他的那些牛羊,还有三个孩子的18个奖状。

        一些临潭人说,供养孩子上学的人家可能是最贫困的家庭,这我完全相信,但我也认为,在临潭供养孩子上学的家庭也是最坚强的人家。

        在冶力关岗沟村,一个突然坍塌的家被一个女人独自撑了起来。女人撑起一个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孩子继续上学。这个名叫邢八英的女汉子,让人敬佩不已。对于一个上雨旁风的家里来说,邢八英甚至有一些伟大之处。

        邢八英的事情还得从9年前说起。那时候,邢八英和丈夫魏焕福凭借岗沟村山上的一块薄地,赡养着一个70岁的婆婆,供养着两个读小学的孩子,日子虽然清苦,却十分安稳圆满。唯一让夫妻不满足的是,所住的三间房屋已经很是破旧,夫妻俩整天梦想着换个新房子。但是,丈夫突然犯了糊涂,做了一件蠢事:秋收后的一个雨夜,喝了酒的丈夫与同村的两个年轻人偷了黄家山脚下水电站里用于炸洞口的炸药,打算倒卖后赚钱补贴家用。邢八英知道后,无异于五雷轰顶。冷静下来之后,她力劝丈夫去投案自首,结果丈夫被判了刑。一个人的过错,招来了一家人的灾难。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了,所有的负荷都压在了邢八英一个人身上。连续三个多月,邢八英愁得几乎夜夜睡不着觉。在人面前抬不起头的邢八英,白天不敢出门,又不得不出门,婆婆要养,两个孩子要上学,家里处处都离不开钱呀。过完春节,邢八英跟着哥哥嫂嫂出门打工了。她想,自己要好好活着,等丈夫魏焕福回来。出门之前,邢八英安顿好了婆婆,又安顿孩子,把所有的事项叮咛了一遍又一遍,什么照顾好奶奶啦,什么好好学习呀,什么不要拿别人的东西啦,不要和人打架啦,等等。她不识字,害怕孩子记不住,就一句一句看着孩子写下来,要求两个孩子经常看。从此,信心强的邢八英开始一个人在心中拔河。每逢雨天,不能干活的时候,她就跟着工友们认字写字,一方面她想给丈夫和两个孩子写信,另一方面她想把每天挣的工分记下来。这样,两三年下来,邢八英不但认识了不少字,还会写日记了。

        因为在监狱里表现好减了刑,丈夫魏焕福再有一年零九个月就要出狱了,他回家第一眼看见的将是一个他可能不认识的家:在他不在家的时候,妻子靠在内蒙古等地背水泥、砌墙、刷墙和轧钢筋打工挣来的钱,不仅养活了全家老小几口人,还盖起了三间新房子。更为重要的是,他的两个孩子,一个临潭一中毕业,一个临潭三中毕业,二人均已经开始创业。

        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其实,中国梦就是孩子的梦。脱贫攻坚给临潭的教育敲响了警钟。回首走过的16个乡镇,我发现临潭县源远流长的贫困史就是一个文盲史。在临潭的教育史里,家里条件差的人上不起学,条件好的也不一定乐意上学。前些年,许多急功近利的人都放弃了对孩子的教育。一些人认为,孩子能抓住方向盘就行了,一些人觉得,孩子能认得几个字就可以了,所以许多孩子小学一毕业就不再上学,致使只有小学贝博程度的人在临潭县的乡镇占了大多数。

        精准扶贫以来,临潭受益最大、变化最大的无疑是学校。走访中,我看到山山水水之中最美的房子是学校。大大小小的学校是临潭人的希望之所在,所以从学校变化看扶贫似乎是一个最佳途径。也可以说,学校是临潭扶贫的一个窗口。

        有一个孩子让我永远忘不了。到三岔乡中心小学采访时,我跟着青年教师吴永平去支教了。吴永平支教的对象是一个10岁的盲孩子,名叫李小军。我们进大门后,李小军就像一个小主人似的站在院子里等着,听我们进来,他面带微笑说了一声:“你好,你好。”这天,吴永平教的是一首歌,名叫《小螺号》。他教得很专业,热身、钢琴伴奏、练习、作品讲解和示范,一整套动作呢。吴永平教歌用的钢琴是县残联送的,即使有些键不出声也是孩子的一个伴儿。吴永平的课程结束之后,我与李小军聊了起来。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想把我的眼睛看好。”

        “看好眼睛最想做什么?”

        “念书。”

        “念到什么程度?”

        “就是把那些书念完。”

        “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书吗?”

        “不知道。”

        李小军很机灵,回答得很流利。其实,不仅仅是机灵,李小军一点也不害怕,显得十分老练成熟,不像有的孩子,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也许,黑暗中的孩子胆儿大吧。黑暗中的孩子伸手不见五指,但黑暗中的孩子可能是顺风耳,能够听得很远。

        吴永平和李小军之间,就是在“拔河”,只不过一个在明处,一个在黑暗之中,而吴永平一心想把身陷深渊的李小军拔出来。


原刊于《甘肃日报》“百花”副刊2020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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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凯,1963年生于合水,当代实力诗人。现任政协甘肃省委文史委员、甘肃省文学院院长、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省八骏文艺人才研究会常务副会长、甘肃省中华贝博促进会副主席和甘肃省诗歌研究会副会长等职,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甘肃省领军人才、甘肃省优秀专家和国家一级作家。出版诗集8部,编著40余部。曾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甘肃省文艺突出贡献奖、首届闻一多诗歌大奖、《芳草》汉语诗歌双年十佳、《作品》杂志第十二届“作品奖”等奖项和荣誉。曾为《光明日报》“新闻人物”专栏新闻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