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阳光透进病房,落在房子中央的空地上,碎出一片明晃晃的光。这和措的想象很不同,在她的想象中,病房应该蒙着一层阴郁的色彩。

        在这间明晃晃的病房,措能感觉到24床不时的打量,但当她们的眼神相撞时,她又快速躲开,露出少女般羞涩的微笑。

        24床和陪护25床的大妈很亲。其实,两人沟通并不顺畅,24床的牧区方言太重,一溜言语滑过嘴边,像音乐也像轻风,温柔、好听,只是完全听懂很难。陪护大妈的玩笑话,到24床那里,也是一团云雾,总在笑点过后呵呵傻笑,让措这个旁观者,又着急又想笑。

        措原本叫德措,写过一些诗歌,发表时总担心别人能从中窥见隐私,便用“措”这个笔名发表。她本想用“错”这个字作为笔名,她觉得人生无不充满错与误,比如命运、婚恋、职业等等。措的闺密知道她想用“错”这个笔名,惊得瞪圆了眼说:“你这个担心也太荒唐了,这年代还有人读诗吗?”不过,在病房,谁也不会叫她“措”,她叫26床。

        措所在单位的妇委会组织女员工体检,发现她的子宫有点问题。妇委会的负责人委婉地告诉了她这个诊断结果,并希望她尽快去复诊。措愣了一下,然后平静地说:“平常又没有什么不适,有可能搞措了,我就不去复查了,是福是祸,该来的自然会来。”辗转几个星期后,措改变了主意,她觉得妇委会负责人转达这个结果和直接把体检单交给她,性质十分不同;况且,细细回想起来,自己好像也有过一些症状。于是,自己花钱又复查了一次,结果显示相同,只是未知良性与恶性。一张小小的检查单子,令一向清高、冷淡的措内心慌乱,然而,比这个更让她苦恼的是,医院不是她想住就能住进去的,一向不屑于社交、一直称社交无效的她,竟然没有一个门路可以马上住进医院,翻遍通讯录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电话,亏得此时闺密托人相助,才算替她解了这个难。

        那天,办完住院手续,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门边的大妈,那时她还不知这位大妈是25床的陪护。她把小包放在床头,坐在床边整理病历,办手续的地方人多拥挤。那位大妈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突然明白似的站起来了。大妈的块头太大,似乎膝盖也不好,手撑着25床的床架,嘴里喊着一二三,弄出很大的动静,才勉强让屁股离开了椅子。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省事的病人,一个人一只小包就来了。”大妈一手拿着纸杯,一手提着暖瓶,一瘸一瘸地朝措走来。措急忙从小包取出保温杯,示意自己不需要。大妈完全无视她的举动,往里挪了挪小包,把纸杯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倒了一杯浓浓的酥油茶,然后抱着暖瓶站在她跟前,说个没完。大妈说她叫加洛。措突然想笑,心想这名字起得多名副其实。毫无拘束的笑声,高宽均等的体形,不就是“加洛”——人胖性子柔的意思嘛。大妈好像一下子看出了措的心思,说:“我父母那年代,就希望能吃饱饭,长得胖一些,日子安心一点,很简单。不过,我这人还真是遇事不慌,心宽体胖。”

        加洛和措聊天时,25床窝在被窝里,头都不抬,能看到的只有发量丰沛、黑发和黄发界线分明的后脑勺。若不是能频繁听到25床的手机振动声,措以为她是个重症患者。

        加洛自我介绍时,管床医生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他的模样青涩,完全没有大夫沉稳持重的样子。和往常一样,照例又是一堆问询,在这方面,措已经很娴熟,把在普通门诊、专家门诊主诉过的症状又说了一道。医生乐呵呵地说,您还挺专业的嘛。措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如果没有感同身受,别人不会知道她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

        管床医生刚走,加洛立马回到26床的措跟前。措是个热得很慢的人,没有十天半月,没法跟人熟络起来,也别想从她的嘴里知道更多。加洛把底基本交清了,措却一味回答是或不是。

        “她这条命完全是从‘叔叔’手里抢过来的呢。如今这医术了得。”加洛和措搭不上几句话,转而给措介绍24床。在措的老家,管死神叫舅舅,在加洛嘴里却变成了叔叔。隔几座山几条水,连称呼都变了,措不禁在心里感慨。原来,24床在藏北一家县城医院产后大出血,被连夜送到市医院抢救,才保住了一条命的。已经在这里住了一阵子了。

        24床特别爱笑,恬静的脸上,看不到与死神撕扯搏斗的疲惫或者忧伤。只要有人对她说什么,不管听懂没有,都报以微笑。措很少和24床搭话,她俩之间都是点头示意眼神交流,这不是因为措听不懂藏北方言;她曾在藏北工作过一段时间,简单的交流并没有问题,只是她习惯沉默。她与她之间的交流,是从24床的丈夫,那个留着牧人式刘海儿、喜欢碎步小跑的男人开始的。

        这个男人头发油腻,衣领和衣袖上也是污渍斑斑,有轻度洁癖的措,见他第一面,便心生恶感,然而,他去接一趟开水回来,措就改变了对他的看法。这个男人碎步小跑着出去,在拐弯处原地踏几步减缓惯性,然后,又碎步小跑回来,笑容满面地挨个倒水。这个看似邋遢的中年男人,举止却像个孩童般可爱,措听加洛喊他阿布。

        阿布给措倒水时,附加了一个问题。他问她的属相。措说她属猪。他有些小兴奋,指着他老婆说:“你俩一样。”措一直觉得24床岁数很小,脸上虽也有晒斑和皱纹,但时时处处的微笑和羞涩,使她显得特别少女。措问她的五行。他代回答:“金猪。”

        措大吃一惊,感叹道:“那我俩同岁,今年都四十八了。”阿布一正本经地反驳道:“不,四十九了。”措知道他说的是虚岁,便没说什么。加洛却补了一句:“在单位上班的人,都爱往小里说,我们种地放牧的,就无所谓了,反正到点就得走。”说完三人一阵大笑,仿佛揭穿了措把年龄说小一岁的秘密。

        24床和措同龄。以措的闺密的话说,就是“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是在生理上、精神上,正在失去水分的人。脸部肌肉开始横长,抑郁和焦躁轮番登场,连子宫也只负责生长息肉和病菌。可24床的脸上分明只有平静,连说话的语调都那么绵长温柔,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她的子宫,像一片肥沃的土地,在这个年龄依然能孕育出鲜活的生命。平常,措和闺密谈论更年期、雌激素减少和绝经时,不假思索地认为,高原上的人比平原上的人老得快,常年生活在高海拔牧区的人,其衰老的速度比生活条件优越的城里人更快。她们觉得这就是常识。但措发现,24床是个反常识的存在,生活几乎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沉重的记录。



        措在哭声中醒来。

        又尖又脆的声音,让她惊恐冒汗,一把拉开厚厚的床围,只见天已大亮。哭声一阵高过一阵,24床这才慢腾腾地坐起来,闭着眼睛掀开上衣,哭声在最高处戛然而止,连哼哈的呓语都没有。

        放下床围,措颓然倒在床上。作为一名诗人,她的诗歌被称为具有女性的敏感和细腻的特质。然而,敏感的她却忽略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这使她在大清早产生了极度的失落感。近段时间以来,她过于专注自己的身体,害怕听到某种判决的声音。她甚至停止了在朋友圈发布励志言语。她的朋友圈的最后一个动态发布在一个月前,她写道:“对生活没有太多期许,命运赐予的照单全收,无论好坏……”现在看来,这像是某种预示,讽刺的是,她无法照单全收,在心里一遍遍发问:“为什么是我?”要说措对这个结果特别难过或者害怕,也谈不上,她只是有一种深深的“无意义”感,她觉得人生至此又有何意义呢?有人说,痛苦出诗人,然而,这段时间,没有一句诗跳入她的脑海。

        措对加洛谈不上有多深的好感,但这个话痨或多或少能转移措的关注点,使她暂时忘记自身的问题。

        25床的病人是加洛的女儿,加洛说是她四十岁那年生的。女孩有五个哥哥,一个嫁到远方的姐姐。“家有骏马万匹,出门还靠老腿。”别人问起加洛有那么多孩子,为何她老人家亲自来陪护,她总是这样自嘲。

        加洛说起自己生养的七个孩子颇为骄傲,口气跟措的闺密很像,总是以“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开头。“我们这个年龄的人,吃苦长大的,没条件娇气,生孩子、种地、伺候老人、家务琐事,都觉得是分内的事,总是把‘我’压缩得很小,把‘别人’放得很重。现在的人,不一样,只生一个孩子,也称把自己折腾成了老太婆,到底吃了多大苦遭了多大罪呢?其实也没有,关键是把‘我’看得太重。”

        加洛对25床的溺爱,犹如面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每说一句总是努起嘴做出亲吻的样子。但这样的态度,在加洛被主治医生叫去谈话后变了。加洛对25床的冷淡显而易见,也不怎么再跟其他人搭话,病房的气氛变得沉闷无比。当阿布迈着他标志性的碎步,满脸堆笑,给加洛端去家人捎来的酸奶时,加洛也是几次拒绝,实在拗不过,就接过来放到25床的床头柜上,然后用手托着脑袋闷闷不乐,那个号称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加洛消失了。

        25床的床底下有一张掉落的白纸,加洛也不去捡。措曾听她给阿布讲,我们不识字的人,要把所有纸片片收好喽,管他上面写着啥。以前她到乡政府报销就吃过这个亏,纸片多了倒不要紧,人家会挑挑捡捡,不能报销的,多一张都不会收。

        查房时间段,所有的陪护都要离开,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护工一遍遍地拖着地板,时不时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叹息,浓烈的来苏水味道,掩盖了早餐时留下的糌粑的清香。

        顺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措走到24床跟前,那个有着黑葡萄般大眼睛的婴孩正骨碌转着眼珠,嘴里嗯哼不停,头发因为抹过太多的酥油,贴在脑门上,显得脑门硕大。措忍不住伸手把孩子抱过来,婴儿特有的乳香,在她心里升腾起一股久违的暖意。二十年前有过的激动和感慨,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而就在几天前,一位即将分娩的小同事向她取经,她只能不停地说:“都忘记了,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那时的她,确实没有任何隐瞒的想法,她苦苦想出来的场面,只有孩子的逆反与自己的抱怨。

        看着抱着孩子的措,24床小声说了几句,措专注地逗弄着孩子,没有回答,24床以为措听不懂她的牧区方言,每说一句话都要比画一下,措便看到了她绑手带上的名字,拉宗。

        这一天因为有内地专家来指导,查房时间比往常长很多。一到陪护开放时间,看望25床的同事一拨接着一拨,那些人跟25床年纪相仿,一时间病房里笑声不断,25床也破例把整个脸暴露在外,撑出一张笑脸,她的声音有点哑,是那种叫烟嗓的类型。加洛也一扫先前的冷峻,谈笑风生地接待着这群新潮青年,这位自称一直住在半山腰、很少进城的农妇一点都不怯场,贴心又不过于热情,把度掌握得滴水不漏,一点都不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妇。

        送走了几拨人后,25床的床边堆起了牛奶、水果的小山。措静等着加洛的评点,依她对加洛的了解,即使不做评点,至少也要介绍一番,然而,她却一句话没说,急急地把脑袋抵到25床跟前,低声质问着什么。25床不耐烦地“嗨”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脑勺留给了她。

        加洛这才回到凳子上,又回到双目呆滞、一言不发的状态,连喜欢跟她开个玩笑的阿布也不敢吭声,阿布的宝贝儿子也不哭不闹,病房里安静得有些难堪。为了掩饰尴尬,措顺手拿起床头的书看起来,尽管书上的字一个都入不了心,尽管她与书之间隔着绵远的距离,她还是一直坚持捧着,把它当作阻挡交流的门,直到她不能坚持下去,只有逃离。

        盛夏的拉萨,连风都是暖的。楼下林荫道边的椅子上、草坪上的石凳上,都有人聊着天玩着手机,暖风吹拂着每个人,不分病人、陪护或者路人。措找了一处较远的石凳刚刚坐下,心理琢磨着该不该给阿妈打个电话。自从措执意独自生活,阿妈便很少与她言语。她一直觉得措太过于自我,把自己的感受看得太重,忽略了身边人,常劝措把“我”稍稍收起来。“都快做奶奶的年纪了,折腾什么呀,过日子哪有风平浪静的,有时晴天有时阴天,有时刮风有时下雨,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记得最后一次与阿妈见面时,阿妈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措改变主意后,忧伤地说:“可惜了,如果不执意分开,即使生个病也有人照顾。”而这句话像魔咒,很快便应验了。

        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输入了一串数字,这是她记忆中少数几个不用翻阅通讯录就能输入的号码。拨号音还没来得及响,那边已接起了电话,刹那间,措的眼睛有些发潮。阿妈不识字,但她知道是措,措在她的通讯录里代号为1。她俩谁也不先开口,僵持了一阵,最终还是措喊了一声:“阿妈。”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怎么了?”

        措说:“我想您了。”说完竟哈哈大笑起来,眼角滚出一行泪水。



        每日清晨醒来,在24床和窗户之间,措总能看见加洛敦实的身影,她把口鼻缩到衣领内,为窗台上的七个净水碗供上水,并对着窗外的布达拉宫做晨间祈祷。在她的晨间祈祷时间,阿布必须让出他在窗前的位置,只能站在24床与25床之间,关注着加洛的所有程序,仿佛这是一场专门给他表演的独幕剧。每次祷告完毕,加洛像吟诵剧终台词一般,对阿布说:“虽然我们的亲人不幸住进了医院,但他们跟别的危重病人比起来,没有疼痛没有生命危险,我们应当感恩三宝。”

        阿布是个称职的配角,也会轻轻地说两遍:“是,我们应该这样。”

        然后,加洛费力地走出狭窄的空间,瘦小的阿布回到他的座位,这场仪式便落幕。

        加洛突然变得沉默后,她每天清晨的祷告,又加了一项仪式——烟供,因为病房最显眼处,明确写着“病房内不准点香焚香”的告示,她的这项仪式总是鬼鬼祟祟,边祈祷着边回头防备突然进来的医护人员,每到这个环节,措也跟着提心吊胆,眼睛一会儿看着加洛,一会儿望着门口,像个哨兵。

        正如加洛自己所说,什么事到她这里,都不是个大事,仅仅沉闷两三天后,她又恢复到了原先的样子。加洛说,她要感谢措帮她解开了心结。

        措有些愕然,她还从未真正地说服过谁,在沟通方面,她只能算是个白痴。她在生活或工作中,总是为了某件小事,固执己见,得罪过不少人。如果真是措解开了加洛的心结,那也不过是卫生间门口几句对话的意外收获。

        措一出卫生间,就看见了加洛,或许是她等待太久,脸上是一副着急的表情。加洛把措带到楼梯口,对她说:“看您是个有贝博的人,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措知道有贝博只是一种很泛泛的说法,不过爱较真的她,还是纠正了一下加洛的说法。她说:“我也就识几个字而已,不能称作是有贝博的人。”

        加洛说:“你每天捧着那么厚的书,你没有贝博谁有贝博呢?”

        本来措还有几句话可以说,比如说什么叫识字,什么叫有贝博。换一个谈话对象,措能固执地探讨一番,可这次住院以来,措那套交流方式总是陷入死胡同。上一次,是她跟阿布。阿布两口子只有一个暖瓶,早上做茶下午倒水。阿布人勤快,总是帮措续水。措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对,便直截了当地给他讲,他的开水里有股酥油味,喝不下去。阿布愣了好一会儿,才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问她,你不是藏族吗,你不喝酥油茶吗?措知道阿布的不满,他明知道措是藏族,也喝酥油茶的。措笑着不回答。他继续说,酥油茶能喝,为什么不能喝有酥油味的水呢?措说,喝酥油茶我就喝最醇厚的酥油茶,喝水我就喝没有一丁点油星子的净水。阿布一听,背都直了,眼睛发亮,双手一摊问道,你说酥油茶是不是酥油和水做的。措坚定地点头,是的。阿布高兴地说,那就对了。说完带着胜利的笑容,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后还意味深长地看着措,措几次想辩驳,他都笑呵呵地摆摆手,一副无法对话的表情。

        加洛的问题比阿布的复杂很多,措一听就不知该怎么回答。原来25床的真名叫仓木,才二十四岁。加洛“请教”措时,反常地用手搓着围裙,声音调低了几个分贝说:“您说,得了妇科病做过手术的人,以后会不会影响生育?”

        “她做人流了?”措脱口问道。

        加洛大惊失色,四下张望一番,说:“不是的不是的,她还没有结婚哪。”

        措就是这样,跟人交流总是不能顺势而下,继续说:“现在未婚先孕的太多了。”

        加洛显然已经懊悔“请教”措了,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声音也变得低沉:“向三宝起誓,我加洛的孩子是不会做那种坏事的。”

        措浑然不觉,继续说:“这也不能算坏事吧,情到深处在所难免。”

        加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沉重而绝望的叹气声终于提醒了措,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挽回道:“也是,现在未婚得妇科病的也不少,那医生怎么说的呢?”

        加洛终于缓过神:“这孩子心思太重,先开始没有告诉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告诉我的,手术时候我都不在场,我是在你住院前一天赶过来的,她的朋友给我讲,手术很顺利,过几天就可以出院。”

        “那就行了,如果有什么后遗症,医生都会告诉病人和家属的,过几天能出院,您就不必这么辛苦。”措尽量用轻松的口气说。

        “我倒是不怕辛苦,就是……”加洛欲言又止。

        “那您还担心什么呢?”措嘴上这么问着,心里很清楚加洛最担心什么。

        “仓木住院的消息,除了我家里的小儿子和媳妇外,我谁都没说,连其他几个哥哥姐姐都不知道,那几个小青年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加洛说话时满脸狐疑。

        加洛是藏着心事太累,憋不住想找一个不相干的人寻求一些慰藉,不想遇上了敏感的措。措答非所问地说:“是这样呀,怪不得家里的千匹骏马没来。”

        加洛也没有再追问,顺着措聊到别处去了。措像弥补自己的过失一般,最后又讲了一堆自己都不信的大道理,算是补偿加洛对自己的信任。

        措知道讲大道理自己讲不过加洛,加洛突然宣称措帮她解开了心结,措蒙圈了几分钟,但很快明白过来了。也许,加洛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合适的台阶或者说辞,不过让措不明白的是,加洛的眼神和语气都特别真诚,这跟措眼中的加洛差别很大。



        总是独来独往,在社交上情商不高的措,这一趟医院住下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请客吃饭,一起吃吃喝喝还真能产生一种奇妙的融洽感。

        阿布两口子从不到病区食堂吃饭,也不订餐,都是买些现成的饼子馒头就着酸奶吃,有时,阿布到病患厨房熬一锅糌粑肉粥或煮几块肉,抓一碗糌粑吃。他俩没有定时吃饭的习惯,一有空闲就撕点饼子馒头,你一半我一半,也不言语交流,吃得津津有味。只要他俩想吃东西,病房里人人有份,通常都是阿布拿着个塑料袋或竹篮子,请大家分享。加洛跟阿布两口子好像在暗中竞赛似的,阿布送过来一碗酸奶,她就递过去一张饼子,阿布过来给她倒一碗酥油茶,她就让他们尝尝甜茶,当然也少不了措的一份,就这样,措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吃食。

        措住的不是传染病科室,但在病房用餐,心里还是有些顾虑,况且她在饮食方面一贯节制,过甜过酸过咸都不碰,无论什么样的养生知识,都愿意实践一番,是属于保温杯里常年泡着红枣枸杞的那类人。可谁又能在孩子般的阿布和热情的加洛前,保持那份距离呢。阿布端来的酸奶上,足足浇了两大勺白糖,而且颗粒非常粗,若在平常,她是绝对不碰的。她吃了一口,粗粒的白糖在齿间咬碎的声音格外响亮,让阿布两口子也不由得朝她看过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贪嘴的小女孩子,不管不顾地大口吃起来,很多个白糖颗粒在齿间压碎,发出更大的声音,阿布也学着措的样子,用牙齿碾碎白糖,发出了更大的喳喳声,惹得加洛和拉宗哈哈大笑,连保洁小姑娘也放下拖把,来病房查看发生了什么。

        吃来尝去,措以破纪录的速度融进了这个圈子,这对措而言,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多少回培训或出差,周遭已打成一片时,措总还游离于圈子之外,措笑称自己是热得慢型,等她的温度上来了,大伙都散了。几天时间里,就能和病友们“把酒言欢”,可以载入她的人生历史。

        在这间病房里,24床总是颠覆措的认知,在她心里,一个虚岁四十九的牧女,应该是被时代的激流冲到岸边的那一类,但拉宗不是,这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牧女刷着抖音,通着视频电话,听着印度音乐。

        拉宗每次通视频电话,绝对是病房的大事,她喜欢拿着手机把病房里的人扫一遍,声音比平常高出好几度,加洛早已习惯了这架势,她已经能通过声音,辨别出是拉宗的哪位亲友,有时还插上几句话。

        这会儿,拉宗躺在床上与女儿视频聊天,又开始用手机“扫射”,25床总是缩在被窝里,26床的措就暴露在镜头中。拉宗拿着手机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降低音量和对方说了几句。措估计拉宗是在告诉对方,这个就是那个和我同龄的、子宫里长了东西的女人。

        隔着手机,能听到藏北六月呼呼的风声,听到对方拉长语调的问候。措开玩笑说:“你把我拍进去了,你也要让我看看说话的这位。”拉宗当真把手机递过来了,措赶紧摆手,无奈加洛已接过手机举到措眼前。

        镜头在不断摇晃,倾斜的天地间,六月的草原还没有完全返青,呼呼的风声和粗重的呼吸声交织,一个围着粉色围巾的牧女终于入了镜头,她的半张脸隐藏在围巾之中,精心描绘过的眉毛和一双羞涩的眼睛特别醒目,措朝她挥挥手,问候了一声,她却不言不语,直接将镜头切转至天空,而后是白云,最后出现了一汪蓝得无以复加的湖泊,湖畔处有羊群移动,镜头不断抬升,远处的白云即将掉入这沉沉的蓝色中。她所站的地方,无疑是观湖的最佳位置,她不停地变换镜头,让措看到更美的风景。措向往的远方,就在别人的日常中,这段时间升降机式的情绪波动,让她有一种逃离的强烈愿望。而手机那端的她,好像心有灵犀,不断用镜头诱惑着她。

        “不要看湖了,我们要看看你。”加洛拿回手机,学着藏北方言对着手机大喊。因为对方网络不佳,手机另一端定格在倾斜的天地间,再无反应,加洛却不罢休,对着毫无反应的屏幕又喊了几次。

        关于拉宗的女儿,加洛提到过好几回,但似乎漏了一个重要信息,她在将手机还给拉宗时说的一句话,让措得到一条惊愕不已的信息:拉宗的女儿下个月也要生孩子了。措这年纪,按理说,千奇百怪的事情听了不少,母女俩同时生孩子的事,也不是头一次听说,但这件事发生在和自己同龄且同住一个病房的人身上,还是吃惊不小。措认真地看了一眼拉宗,正巧她也看着措,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措却从这张熟悉的笑脸,看到了不一样的内涵。“这个疯狂的女人。”她在心里狠狠地说了一句,继续捧起枕边的书。

        “你看的什么呀,那么着迷,一有空就捧起来,也不跟我们聊天。”拉宗难得开口,说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努力靠近拉萨话。

        “就是故事书吧,像格萨尔王,或阿古顿巴之类的,消磨时间。”

        午后的病房闷热异常,仿佛一场大雨即将登场,一只闷坏了的苍蝇上下左右乱蹿,企图闯出一条活路,烦躁的嗡嗡声,让人难有睡意。加洛哑着嗓子说:“那给我们讲讲吧,让我们也消磨消磨时间,什么事都不干,时间特难挨,感觉比干活还累。”说完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对复述故事很不在行,如果阿布看过这本书,也许会讲得更好。”措一直觉得阿布是个说话的能手,他不紧不慢的语速,抑扬顿挫的语调,丰富的面部表情,一定是个好的叙述者。

        “阿布要是能看书,也不会那么老实巴交的,早折腾开了,男人那点心思谁不知道,是吧?”加洛抬起头问拉宗。

        拉宗呵呵笑着不应,措用眼神期待她对加洛的话做个接应,她却突然说:“戴着眼镜看书的女人很美。”

        “我这眼镜取下来,就是半个瞎子,要是生在你们牧区,那真是谁家都不愿娶,一根虫草都捡不到的。”

        “我这眼再大再清楚也没用,一个字也不识,墙壁上这么多字快扎进眼睛了,也不知道个什么意思。”拉宗指着墙壁上“请勿大声喧哗”几个字大声地说。

        “那你俩交换一下嘛,一个跟着阿布去放牧,一个戴着眼镜去上班嘛,谁也不要羡慕谁。”加洛说完自己先呵呵地笑起来。

        加洛在大家庭的主心骨角色,在每个时段、每个场景都能显现出来,在每次的聊天中,她总喜欢扮演评点和下结论的角色,如果她的地位有所动摇,就喜欢说些嘲讽的话。在这样的时候,啃噬她清醒神经的瞌睡虫都不敢打扰她。

        加洛的这番话,让刚刚热起来的聊天情绪冷了下来,寂静中,25床被窝里传出的叮叮声,更加响亮、密集。加洛不满地咳了一嗓子,那声音犹如开关键,叮叮声立刻消失了,过了一会儿,25床从被窝里钻出来,理了理头发,这个二十四岁的女子有着和年龄不相衬的沧桑感,她对加洛说:“小哥和卓玛……?”

        “来就来呗,难不成……”

        “不是的,我是怕您……”

        “怕?开玩笑……”

        “那你不要对人家……”

        母女俩像约好了一样,刻意把半句话含在嘴里不说出来,拉宗一脸茫然,措却听出了其中的一些意思。这时,病房门轻轻推开,加洛的小儿子和儿媳妇提着一堆东西进来了。加洛的脸瞬间绷得很紧,连一声招呼都未打,这个举动让儿媳妇讶异,她挑起眉毛用眼神问她的老公,这是怎么了?她老公却看也不看,像犯了错的孩子坐在加洛身边,连病中的妹妹都不问候一下。儿媳妇反应很快,她立马提着暖瓶,给加洛倒了一碗茶,给25床梳了梳头发,夸了夸她的气色,顺便还问候了措和拉宗,不管她俩怎么推辞,给她俩的床头柜上各放了一个苹果。25床也破天荒地露出笑脸,迎合着她的嫂子,努力让气氛活络起来,从天气、交通,一直聊到病房的条件,她俩聊得小心翼翼,就是话题聊到医生聊到病号服,也没有涉及病情。措从她们之间的寒暄中,又得到了一个信息:25床和她的嫂子就是同学。无论两人如何努力聊天,加洛一脸不悦的样子还是没有得到改变,病房里的空气,越来越让人感觉呼吸不畅,措很想出去走走,无奈衣衫不整。好在这时,24床的婴儿“懂事”地哭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哭得那么欢畅,那么嘹亮,让人如释重负,加洛的儿媳妇也以一句“我们吵醒了孩子”为由,得以匆忙溜走。



        措特别喜欢拉宗家的婴儿,特别是他用哭声化解病房里的尴尬之后,就更喜欢这个孩子。每当措的阿妈来看她,谈到她今后的生活,阿妈都要红一红眼眶,似乎想用这种心痛的方式挽回什么。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措就把孩子借过来让老人家抱着。这孩子仿佛懂得自己的使命,不哭不闹,用转动黑眼珠的方式,成功转移老太太的关切,但这个可爱的孩子也着实让他妈妈吃了不少苦头。

        拉宗右乳乳头内陷,孩子吃不到奶,她自己又被涨奶折磨得疼痛难忍,医生建议断奶治疗,拉宗一直不肯,左乳喂奶,右乳忍痛吸奶,乳头仍出现了化脓的迹象,主治医生申请了外科会诊。外科派来一位年轻羞涩的汉族医生,他连说带比画,要她撩开内衣。拉宗把孩子抱到胸前就是不肯,还问有没有女医生。加洛隔着床严肃地说:“医生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医生跟前哪有隐私,别说什么男医生女医生之类的梦话,你是从县城医院转来的,你可不知道,现在在城里,想住进医院的都排着队呢,都盼着我们早走,你这边还没收拾好,那边要住院的病人就进来了,你赶紧吧。”

        不知是被严厉的言辞说服,还是被严峻的形势征服,拉宗把孩子交给措,撩起衣角,眼睛却望着窗外,一副舍生忘死的样子。年轻的医生“呀”了一声,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你怎么那么能忍呀,都化脓了。”这位年轻的医生建议转外科继续做治疗,又教授了一些提拉按摩手法。拉宗原本也能听懂简单的汉语,可大夫的话中有太多专业术语,她那几个词语根本不够用,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急得差点撩起自己的衣服比画了。看着拉宗着急的样子,加洛捂嘴笑得不能抑制。笑,很具传染力,年轻的医生嘴角不停地发颤,眼里全是笑,强行保持着镇定,严肃地做着示范,嘴里还说:“搞不懂你了,你还能跟着笑出来。”

        医生走后,措对拉宗说:“这么遭罪,干吗呀,应该享福的年纪。”

        “他来了,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变成四处游荡的孤魂。”

        措一时没有听懂拉宗的话,以为她说的是阿布:“阿布怎么会甘心成为孤魂呢,他那么能说会道,没有你,他还会有别人。”

        拉宗皱了一下眉说:“我是说孩子。”

        “孩子?”措还是不明白,但她俯身将孩子还给拉宗时,一丝煨桑烟供过后留下的香味扑鼻而来,这缕香气如醍醐灌顶,让措突然明白了拉宗的话,问道:“你说的是无法投胎的灵魂?”

        拉宗点点头,措便“哦”了一声。两人关于灵魂进行对话时,加洛黯然地回到她的座位,重新拿起了念珠,这个举动让措想起了加洛的晨间仪式,想起了几年前叔父去世时,用红色陶罐整日整夜煨桑烟供的情景,婶子那时告诉她,这样,叔父的灵魂才不会迷失方向。这样想来,措更加确证了自己对25床为什么住院,做了什么手术的判断。

        阿布办事回来,却把票据一张张放在措的床头,不知是请措检阅有无差错,还是向她展示自己的能力。

        自从识字的女婿回去照顾妻子后,需要办理的手续都归阿布跑。加洛一直喊着世界变化太快,再过几年,我们这些人都将困在家里,寸步难行。她对阿布说:“你就请措帮帮忙吧,现在挂号缴费什么的,都是一台机器等着你,你跟它说话不行,你跟它打手势不行,要急死个人呢。”

        阿布刚要小跑着离开,停下脚步,回了一句:“鼻子下面是什么呀?”没等加洛反应过来,阿布已一脸坏笑迈着他那标志性的碎步跑远了。

        阿布用大半天时间,办了几件小事,这期间看到的冷眼听到的冷语,变成了他和加洛之间的几句俏皮对话:“别看那铁疙瘩挺唬人,只要用手指头点几下,就呼呼地吐出一堆纸来。”

        “关键是你没有那个能点出纸的‘手指头’呀。”

        “鼻子下面那个动一动,‘手指头’随之就来,有时你都可以挑三拣四。”

        阿布就是这样,那些数落或者轻蔑的嘲讽,怎么也打不倒他。他总是迈着碎步喜庆地走路,遇到坡坎没有抱怨,最多原地转几圈,又想办法跨过去。这就是措越来越喜欢阿布的原因,她夸拉宗眼光好,拉宗不言语只是笑。

        加洛抢先向阿布转达了医生的建议,阿布想都没想就说:“那是一定要治的,这么好的机会和条件,何况又是医生的建议,哪有不配合治疗的道理,既来之就安心治疗,不要老惦记着家里那点事。”



        措住院几天来,基本就是各种检查,通过各种关系找医生询问。亲朋们也通过各自的关系,打探这种疾病的治疗。这么一搜罗,竟然找到了一大堆受过子宫困扰的病友。措没有想到有那么多人都经历过这样的事,特别是她从小熟悉的亲人,或者曾共事的同事,都经历过类似的艰难时期时,心里的滋味真是无法言说,既有对她们独自承受困难期没能给予哪怕是言语上的温暖的内疚,又有一大帮人站在身后的踏实感。

        “绝经之后,大部分人的体内雌激素含量降低,肌瘤逐渐萎缩,这部分人适合保守治疗,继续观察就是。”这是措听到的关于年岁渐长的唯一益处,这个一直追求个性的女诗人,这个时候特别希望那个主宰命运的大手,将她归拢到大部分人中间。

        措决定出院保守治疗的那天,还没将消息告诉病友们,24床这边就乱了。

        照例是起床后的电话,但这次不是视频电话,也不是拉宗主动拨出去的。24床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响起时,拉宗正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绿意繁盛的大树,享受着清鲜的空气。她是从高海拔牧区紧急转院,所以只有一身厚厚的皮袍在身,为了适应拉萨的热夏,她将皮袍围在下身,一件单薄的套头秋衣,包裹着饱满的上身,一头小辫子在腰部用银饰束成一股。她喜欢就这样望着窗外,但措从来没有感觉到今天这样的美,就像挂在展览大厅的油画。

        接完了电话的拉宗,“啊”了一声,便陷入了慌乱,一连串浓重的方言,急促焦灼,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阿布迈着碎步打好早茶挂着笑脸进来时,迎头撞上了拉宗从未有过的责怪表情。

        拉宗的女儿因早产迹象,已送到县城医院。阿布觉得拉宗去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劝她安心治疗,女儿那边有他找亲戚朋友们帮忙。“不是你自己的孩子你永远不会心痛。”拉宗好像故意要病房的人看清阿布的面目,把这句话说得特别大声。这句话在措的耳朵里,变成了一道裂隙炸开的声音,这个小小的裂痕,最终会变成什么,将取决于生活的走向,好在阿布似乎马上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又迈着他那碎步去面对那些冷漠的人或热情的机器了。加洛替要离开的拉宗惋惜,一直在一旁说着城里和县城的差别,拉宗的回应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要和她在一起。”

        总以为会最后一个出院的拉宗要第一个走了,加洛的感慨没完没了。措抱着拉宗的孩子,让她腾出手收拾东西。25床输液结束后,破例没有窝在被窝,她的个子高挑纤细,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病恹恹的样子立马不复存在,她在自己的储物柜翻找了几下,找出了一条绿色碎花的丝巾,笑吟吟地围在拉宗的脖子上,霎时,花朵开满拉宗的胸前。25床要求几个人站在窗前,她自己举着手机留下了一张合影。

        送走拉宗一家,措和加洛在院内的小花园走了一圈,一通关于生命的感慨之后,加洛突然说:“我年轻时候,其实一直也很自我,从没有断过逃离家庭的念头,真想摆脱所有的纷扰,一个人躲到山洞里修行,想着等孩子大一些,我一定要离家出走,可是一个刚懂事又有一个小的,怎么都没空档实现这个念头。”说着,她自己哑然失笑。措很好奇加洛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加洛犹豫了一下,便不好意思地说,我听到了你和阿妈的对话,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说着像做了错事一般低下了头。

        为这句话,措一直很感动,一想到加洛回到山上的家,这一段病房友谊就会画上句号,于是她主动加了25床的微信,措发现喜欢窝在被窝一言不发的25床,其实是个发圈达人,几乎每天都要发朋友圈,有时一天好几个。措像一个侦探翻看25床的朋友圈时,发现了一个问题。——几天前,25床发了一条信息:“在最困难的时候,最渴望的是友情而不是爱情。”配图是一张写有她名字的输液瓶和25床的床头。措“呀”了一声,这个时间正好是那群小青年前来探望25床的前一天。

        措感到有些遗憾,正想着要不要在离开前,把这件事告诉加洛,25床又发了一条信息:“生命中注定有许多低谷,感谢命运让我与她们相识,学会了感恩,学会了接受。”配图是25床用手机拍下的那张合影,一束阳光落在地上,映得每个人都明晃晃的。


原刊于《青年文学》2020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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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玛潘多,女,藏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贝博ballbet体育官网作家协会副主席。现供职媒体。作品曾刊于《长篇小说选刊》《民族文学》《作品》《长江文艺·好小说》等报刊。出版有长篇小说《紫青稞》,被翻译成少数民族语言藏文、维吾尔文,及英文出版。曾获《民族文学》年度小说奖、第六届贝博ballbet体育官网珠穆朗玛文学艺术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