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历新年的第三天,我家从四面八方来了很多亲朋好友。有拉枯察、窝普等地来的走亲戚的朋友,有朵洛、踏卡等地给阿爸阿妈拜年的侄儿男女,有下甘海子、烂铺子来窜门的亲戚,也有阿爸邀请来耍的邻村的好朋友。他们有的提着醇香的美酒,有的带着熟鸡蛋和燕麦糌粑,有的背着自家过年时宰杀的猪头和香肠。总之,这些亲朋好友没有一个是空着手来的,弄得阿爸阿妈怪不好意思地连连说:“哎呀,你们太客气了!”

        来了那么多亲朋好友来家继续过年,阿爸阿妈自然高兴得合不拢嘴,忙着给客人又是斟酒又是倒茶。我和几个妹妹也帮着阿爸阿妈门里门外地热情招呼着客人。

        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按我们山寨彝家的习俗,自然要宰杀四只脚的牲畜予以招待。阿爸阿妈早就预料到过年期间来的客人多,就预备了两只肥而大的山羊。

        太阳已经爬到天空,客人们已经来得差不多了。阿爸安排我和邻居本姓的几个小伙子从羊圈里将两只山羊拉到海子荡宰杀。阿爸阿妈原先打算在家里将山羊做成坨坨肉招待客人,但考虑到一是家里场地小,容纳不到这么多客人就餐。二是客人们这几天过年都在吃猪、羊肉坨坨,也不感到稀奇了,不如改个吃法,即吃烤全羊。

        我们将两只山羊拉到海子荡,着手杀起来。几个小伙子个个身强力壮,又是杀羊的能手,基本轮不到我插手。我只好在旁边当助手。一会儿给他递割羊皮的小刀,一会儿拉羊腿让他们剥皮。我跑回家,从房背后柴垛里抱来干柴禾,在海子荡中央升起了熊熊篝火,等待着烤全羊。

        我一边往篝火里添柴,一边看着几个小伙子非常利索的将山羊剥着皮,剖着肚。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我家养山羊的桩桩往事。

        我奶奶去世后,作为长子的阿爸娶了阿妈安了新家。期间,唯一的姑姑已嫁了人,两个小叔子中一个参加了工作,一个当了兵,剩下的爷爷只好跟着我们家生活。上了年纪的爷爷干农活已经力不从心,但他是一把养羊的好手。于是,合作社的一群山羊就交给他放养。由于爷爷的精心呵护,这群山羊发展很快,最多时达七八十只,最少时也有三四十只。但这些山羊全是合作社的,没有一只是我们家的。由于羊养的多,爷爷就成为合作社的全劳力,为我们家挣了不少工分。为此,我们家尽管人口多,负担重,但从来没有补过社,相反,年底还从合作社那里分得不少粮食和钱。

        那年冬季,阿爸路过文家坪回家。当他走到钢丝索桥正要过河时,隐隐约约听到一声声微弱而稚嫩的羊羔的叫声。阿爸寻声望去,只见路边的一从枯草在微微颤动,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阿爸走过去拨开草丛,只见一只非常瘦弱的羊羔在草丛里挣扎着,嘴里有气无力的咩咩叫着。阿爸赶快将羊羔捧起来,轻轻放在手掌里端详起来。原来这是一只白色的雌性小山羊羔。小羊羔身上还残留着不少胎渣,湿漉漉的,有些黏手。阿爸从旁边扯来一把干净的枯草,小心的擦掉羊羔身上的残留赃物。小羊羔肚皮贴着肚皮,嘴里微弱地叫着找奶吸。阿爸用擦尔挖轻轻地将羊羔包裹起来,快步走过钢丝桥,来到对面山脚下姓张的家里,给小羊羔找吃的。这家主人叫张德发,是阿爸要好的朋友,平时你来我往,相互走动较多。张德发很热情的接待了阿爸和小羊羔。阿爸将主人家给的苞谷面,用小锅煮成细嫩的面汤,待冷却后,用汤匙细心地喂小羊羔。已经饿得十分虚弱的小羊羔,张嘴非常困难。阿爸只好用手张开其嘴,轻轻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过了一会儿,这只进了一点食的小羊羔,有了一点精神,咩咩地挣扎着要站起来。但由于体质十分虚弱,小羊羔试着几次站起来,都没有成功。尽管这样,小羊羔的精神好了许多,叫声也一声比一声清脆。

        原来,今天早晨天刚麻乎乎亮,有几个河对面红岩乡的老乡,从关外买来一群山羊和绵羊,路过这里。这只可怜的小羊羔可能是被他们遗弃的。张德发对着阿爸说:“他们赶着那么多羊群,还稀奇这么一只快要饿死的小羊羔,你还是拿回去喂养吧!”阿爸总觉得这样做不好,羊羔的主人家有可能回来寻找。于是他决定在张家等两天,如果羊羔的主人回来找,他就将羊羔完好无损的交给他们。

        阿爸特别小心的照顾着羊羔。他继续向张家要来苞谷面,煮成细软的面汤,小心的喂着小羊羔。在喂食时,他尤其小心,害怕噎住它。晚上睡觉时,他将小羊羔抱在怀里,生怕把它冻着。半夜小羊羔饿了要奶吃时,他蹑手蹑脚地起来,将苞谷汤煮热后喂它。

        阿爸通过两天的精心呵护,小羊羔精神更加好了一些,开始试着站立起来。它站立起来十分困难,一会儿站立起来,一会儿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过一会儿,它又挣扎着艰难地站立起来。这样反复了几次,它开始站稳了脚跟。小羊羔试着小心的挪动着脚步,咩咩地叫着。它颤颤巍巍地向阿爸走来,可挪动几步后,又一个趔趄倒在地上。但它咩咩地叫着执着地站立起来,又继续向阿爸走来。小羊羔这憨态可掬的模样,着实逗人喜爱。

        第三天早晨,已经等了两天的阿爸,有些不安地自言自语道:“羊羔的主人怎么还不来找寻丢失的羊羔呢?”张德发笑着对阿爸说:“他们手里有那么多只山羊,哪能想得起有这么一只不知死活的羊羔呢!”他从烟蔸里拿出一撮兰花烟给阿爸说:“你家里有你父亲在放养着合作社的山羊,有条件养这只小羊羔!”阿爸一边抽着烟,一边想:“说得没错,我们家是有这个条件。”于是,阿爸吃过主人家准备的中午饭后,将小羊羔用擦尔瓦裹着轻轻地抱在怀里,快步向家里走去。

        那天正是星期天,我在家帮着阿妈打猪草。当我和阿妈喂完猪食,正要准备吃晚饭时,阿爸正好回到了家。阿爸先脱下披在右膀上的一半擦尔瓦,然后脱下手腕上的另一半擦尔瓦,并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的小羊羔放在地上。从睡梦中醒来的小羊羔,叫着在地上挣扎着要站立起来。我和几个妹妹好奇的围拢过来看这只可爱的小羊羔。小羊羔试了两次后,开始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阿爸面前,咩咩地叫着。阿爸一边吃饭,一边叙说着这只羊羔的来龙去脉。阿妈高兴地说道:“我们家正缺私人山羊呢!”爷爷将小山羊羔捧在手里看了看说:“别看它现在这副可怜模样,说不定长大后是一只能下仔的好母羊呢!”爷爷具有多年的养羊经验,他的话,我们大家都深信不疑。小山羊羔模样乖巧,我忍不住从爷爷手里接过羊羔,双手捧住,仔细端详起来。小山羊羔的两只眼睛圆圆的,虽然小,但明亮且有神。两只小耳朵一会儿伸直一会儿垂落。我情不自禁地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它昂着浑圆的小头舔了舔我的手,感觉软软的、薄薄的,黏黏的,像海绵一样。“咩”,小羊羔柔声地叫了一声,小尾巴也友好的甩了甩,似乎对我产生了好感。过了一会儿,小山羊焦躁地叫了两声,并吸允着我的小指头,我顿时感到痒酥酥的,忍不住将它放在地上。羊羔摇摇晃晃地走到阿爸面前,望着阿爸咩咩地叫着,并吸允起阿爸的裤管来。爷爷对我说:“你把小羊羔抱起,我们两个到羊圈里给它找奶吃!”

        我抱起小山羊羔,跟在爷爷后面,来到房背后的羊圈里。原来前两天有几只母羊下了羊羔,奶源正丰富着呢。爷爷走到一只正在喂奶的母山羊旁,将我手中的这只从未吃过羊奶的小羊羔放在它面前。母山羊用鼻子闻了闻这只可怜的小羊羔后,就带着它自己的羊羔走开了。小山羊羔看到这些陌生的羊群,诧异地走到我的面前,嘴里咩咩地叫个不停,显然是饿极了。爷爷试着将小山羊羔放到另外一只母羊面前,这只母羊也是闻了闻后喷着鼻走开了。没办法,爷爷只好用手抓住一只奶量比较充足的母山羊的双角强行拉到我面前,叫我将小山羊羔抱到母山羊的奶旁。小山羊羔用鼻嗅了嗅母羊的奶头,就扭头对着我叫。我只好将它的嘴轻轻的挨着奶头,但它不会吸允,只是一个劲儿地叫着。我只好将母羊的奶头放进它的嘴,但它还是不会吸允,不断地将奶头吐出。没有办法,我只好一手抓住小山羊羔,一手将母羊奶挤出,轻轻放进它的嘴里。它抿了抿,感觉味道不错。于是,它不断吞食着我给它挤出的羊奶。不一会,小山羊羔小肚鼓胀了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开始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小眼看着这些陌生的山羊群。由于小羊羔体质还很虚弱,不宜放在羊群里。我和爷爷只好将它抱回家作特殊照顾。

        第二天早上放羊前,我和爷爷将小羊羔抱到羊圈里,继续找母山羊喂奶。不仅母羊不认领它,而且它自己也不会主动吃奶,始终需要人帮助。这之后的时间里,每天晚上都由爷爷将羊奶挤回,装进奶瓶,由当时在家的人轮流给它喂奶。我每天放学回来后,除了帮阿妈喂猪喂鸡外,就是照看这只小山羊羔。我除了给它按时喂羊奶外,还经常给它洗澡,除去它身上的灰尘和异味。晚上睡觉时,把它抱到身边一起睡。每当遇到天气特别寒冷时,小山羊羔冷得瑟瑟发抖,我只好把它拉进被窝里一起睡。有时候,当我睡得正香时,小山羊羔闹着要吃奶,我只好起来给它热羊奶喝。当它喝饱喝足后,很快和我一起进入了甜蜜的睡梦中。第二天早晨我起来时,小山羊羔也咩咩地叫着要起来找奶吃。我早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喂羊奶,然后才开始洗漱吃早饭。当我背着书包,开门走出去上学时,小山羊羔叫着跟在我屁股后面走出了门。我只好将它抱进屋,然后将门紧紧关上。小山羊羔在里面咩咩直叫,用稚嫩的头顶着门板,闹着出来跟着我走。听着小山羊羔撕裂的叫声,我感到有一种莫名的惆怅袭上心来。于是,我转过身,心一横,朝学校跑去。

        晚上我放学归来,刚推开门,只见小山羊羔在火塘旁温暖的睡着。当它看到我时,非常高兴地挣扎着爬起来,颤颤巍巍地叫着走到我身边。它肚子鼓鼓的,看来阿妈已经给它喂过羊奶了。我将它抱进怀里,用嘴亲着它稚嫩而又毛茸茸的小脸蛋,亲昵地叫着它:“小羊乖乖”。它昂起小头,转着小眼睛,用嘴舔着我的脸颊,使人感到痒痒的。到了晚上睡觉时,我仍然将它抱上床一起睡觉,它也像懂事的小孩那样,静悄悄地躺在我身旁,一动也不动。只是到了半夜三更时,它偶尔要闹着找奶吃,我照例起来热羊奶给它吃。当它吃饱后就继续躺着安静地睡觉直到天明。

        有天午夜时分,我被一股热气惊醒。我伸手摸了摸,小山羊还在静静地睡着。我又摸了摸我的床垫,感到湿漉漉的。我将手拿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尿气萦绕鼻尖。我赶快点燃松光一看,原来小山羊来尿了,而且屁股下面还有几颗珍珠般大小的羊屎。一股莫名的怒火袭上心来,我将小山羊重重地甩在床下,狠狠骂了一句:“不争气的家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小山羊,在床下咩咩地惨叫着,几次试着爬起来都没有成功。这时,一颗本能的恻隐之心,驱使我又将小山羊从床下抱上床,让它在原处继续睡觉。小山羊随着其细微的呻吟慢慢入睡了。我也听着小山羊的呻吟声,闻着淡淡的尿气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我起床时,小山羊也闹腾着起床了。它在地上跑来跑去,好像昨天晚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看着小山羊安然无恙,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阿爸阿妈在吃早饭时问我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将小山羊拉屎来尿的事如实告诉了他们。还没等他们说话,我就背起书包蹬蹬地跑去学校上课了。

        下午,我从学校放学回来,发现阿爸在院坝里的凳子上,正在编织着一个竹背篼。我问他编织背篼做什么,他说小山羊将会渐渐长大,应该给他做个新窝了。竹篼编制好后,阿爸找来蕨基草垫在里层,再垫上一床厚实的棉絮,放在屋檐下。这天晚上,阿爸用羊奶将小山羊喂饱后放进竹篼里睡觉。可小山羊不肯在里面睡觉,闹着要出来。我看到小山羊可怜的模样,就给阿爸说:“让它跟着我睡吧!”阿爸横着心说:“别管它,过一段时间就适应了。”于是,他将门重重地关上,任凭小山羊在里面吵闹。这晚小山羊在外面竹篼里闹了很久,直到声音都有些沙哑了,才渐渐停止了下来。

        在全家人的精心呵护下,小山羊慢慢地强壮起来。它一会儿跟着大人跑进门,一会儿又自己跑出门,在院坝里活蹦乱跳,悠然自得地玩耍着。

        随着个头的不断升高,小山羊的吃奶量也不断增加。圈里供小山羊奶的几只母羊由于自己羊羔的不断长大,出奶量也不断在减少,挤不出好多奶喂小山羊。这时,阿妈只好熬制一些燕麦汤拌和着羊奶给小山羊吃。小山羊开始不习惯,刚吃上一口,就朝着阿妈咩咩地叫着,仿佛在说:“这味道我吃不惯!”但叫了半天,发现没有吃的时,就只好慢慢地吃起来了。没多久,那几只供奶的母羊完全断了奶,小山羊只好吃燕麦和苞谷汤了。

        当小山羊到了能够吃草的时候,爷爷放羊归来经常带一些山上青青的嫩草回来给小山羊吃。小山羊开始不习惯吃,只是用鼻嗅了嗅就走开了。这时,我将小山羊抱在怀里,不断地用嫩青草在它嘴边摇来晃去。但它还是执拗地移开嘴,从我怀中挣脱走开了。没办法,我又将苞谷汤和燕麦汤抹在嫩草上,让它试着吃。这样坚持着喂了几次,小山羊开始吃起草来。这以后阿爸阿妈干完农活后就给小山羊带一些青草回来,我也在放学回来的路上,看到小山羊喜欢吃的青草时,用手摘一些回来喂小山羊。每天放学回来,我就牵着它到田间地角吃草。小山羊一到野外,兴高采烈,腾跃撒欢,一边“咩咩”欢叫,一边贪婪的啃着田间地角鲜嫩的青草。待到小羊吃饱了,我就背起刚割的一捆嫩草,踏着落日的余晖,匆匆回家。第二天早晨上学前,端一小盒清水放到屋檐下,抓一把青草在小山羊旁边,让它喝水吃草。

        眼看着惹人喜爱的小山羊一天天长大,全家人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小山羊的头上长出两颗柔软的花骨朵状的小包,接着慢慢地向外凸起来,变成了坚硬的小角。下巴上也渐渐长出了一撮小胡子,身上的毛也慢慢长粗长长了,叫声也从稚嫩变得粗旷、浑厚。这一切都表明,这只小山羊也逐渐变成水灵灵的母山羊了。爷爷说:“这只山羊该归队(羊群)了!”于是,他用绳索套在母山羊角上,拉着它随羊群到野外食草,晚上就和羊群一起关在羊圈里。刚开始时,山羊群欺生,经常把这只母山羊打斗得“咩咩”直叫。过了一段时间,山羊们渐渐互相熟悉了起来。母山羊在羊群里健康成长着。母山羊毛发特别的白了,胡子很长,头大角小,叫声更加粗大高亢,眼睛大而明亮,整天昂首挺胸。由于它食性好,因而长得高大健硕,着实逗人喜爱。

        夏天来了,母山羊身躯更高更大了,变成一只名副其实的大母羊,肚子也日渐圆滚了起来。爷爷告诉我们说,它怀上小羊羔了。听到这一消息后,我们全家人十分高兴,想象着母羊生下小羊羔,活蹦乱跳的情景。

        不久,大母山羊顺利产下了两只母小羔。生羊羔之前,它不停地叫着,我以为它生病了。爷爷说这是生羊羔之前的阵痛。没多久,羊羔落了地。大母山羊用舌头不停地舔着羊羔,直到羊羔身上完全干净为止。不久,两只羊羔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找奶吃。它们跪在母羊身下,用头不停地抵住母羊奶包吸允。

        两只山羊羔逐渐长大,像羊妈妈一样漂亮,只是它们欢快了很多,幸福了很多,整天上蹿下跳的,有时候又互相抵头,那架势就像调皮的小男孩打架,既淘气又可爱。

        两年后,两只小羊羔长成像它们妈妈一样的大母山羊。它们就和老母山羊一起又产下了几只活泼可爱的小羊羔。没过几年,这只老山羊儿孙成群,发展成了十多只山羊,是名副其实的属于我们家私人所有的山羊群。

        为了与合作社的羊分开喂养,阿爸在合作社的羊圈旁边,用竹编织成篱笆,修建了一座简易羊房,将老山羊房下的山羊全部关进里面单独喂养。爷爷将合作社和我们家私人山羊赶到一起,去野外放牧,晚上收羊回来时又分开关进圈里。

        随着合作社和我家私人羊群的不断发展壮大,爷爷一个人已经管不过来了。于是,我们家对放羊进行了分工,即爷爷专门放养合作社的山羊,我们私人的山羊群由阿爸阿妈和我们几姊妹分别轮番放养。

        这年,我从县上读高中放暑假回到家中,帮着阿爸阿妈做活路。阿爸给我分配的主要任务是放羊。我一早起来,背着一个干馍馍和几个煮熟了的洋芋砣砣,来到羊圈门口。只见圈里的山羊群燥动起来,都争先恐后地往门口拥挤。我亲切地用手摸着它们的脑袋、耳朵和胡子,它们都会很老实地待着不动,眼睛里流露出满足的神情。我摸着它们的耳朵感到滑滑的,软软的,热乎乎的,它们觉得痒了,就会煽动耳朵,啪啪地打在我的手上,很可爱。当我打开圈门时,山羊们从里面拥出,自觉地走在它们熟悉的羊肠小道上。我将它们赶到离家十多里远的一块草坪上放着。

        时值仲夏时节,天气有些炎热。我就躺在草坪边上的一棵树下,一会儿看着书,做着作业,一会儿静静地观看着山羊们在啃食青草。树荫下凉风习习,树上不知什么名儿的虫在不停地叫着,却一点也不烦躁。我看着羊儿们一会儿在地上啃着青草,一会儿站到树干上伸长脖子吃着够不着的树叶,一会儿羊儿嫌太阳热,就趴在树荫里喘着粗气。我走出树荫,仰躺在青草地上,沐浴着炙热的阳光,静静地望着天空,白云,蓝天,飞鸟,遐想,而不必担心羊会跑丢。

        当夕阳西下,夜幕即将降临时,山羊的肚儿已吃得胀鼓鼓的了。这时,山羊们慢慢离开草坪,自觉地朝着回家的路上走起来。

        到了深秋,小小的山寨草木枯黄,树叶败落,山上仅有的那点常绿植物叶,已经难以维持一百多只羊整个冬季至开春所需的食物。到了这个季节,我正好放寒假回家,放羊的事自然落在我身上。我和爷爷就带上干粮,赶着羊群一路向下,找到水草丰美的文家坪放牧。到来年春回大地时,再赶着羊群返回。

        趁着羊群出远门的空档,全家人在自家的羊圈里挖羊粪积肥。几天后,房背后自留地上,羊粪堆成了小山包。这些羊粪是我家的至宝,它们是种庄稼的主要肥料。

        家里的山羊越来越多,也就有了更多的灵活处置的余地。阿爸每年要卖两三只给别人,换回一点生活必需的零用钱。有时家里来了重要客人,也要按传统习俗宰杀一、两只。

        进入上世纪八十年代,村村寨寨在推行联产承包,我们这个山寨也不例外。寨里的土地都承包到户,爷爷喂养的一百多只山羊也按人头分给了各家各户。有的分到四、五只,也有的分得十几只。我家由于人口多,因而分得二十多只山羊。加上原来的自留羊,我家山羊增加到六、七十只,是我们山寨里山羊数量最多的一户。这时,爷爷已经去世了两年多。这群山羊只好由阿爸阿妈和几个妹妹侄女儿轮留放养。

        “快来搭个手,帮忙烤全羊!”一个浑厚的声音将我从遥远的回忆拉回到烤全羊的现场。当我回过神一看,原来是我邻居的堂弟。他们已经将篝火的两边钉上了木桩,正在把剥好皮的全羊,放在上面,开始烤制。我跑回家再抱回一些柴,不断地往火堆里添加。篝火越烧越旺,全羊被烧烤得沁出血水,滴落到熊熊的大火中,发出咝咝的诱人的声音。堂兄和另一个小伙子把一只烤羊从架子上拿下来,再撒上葱、蒜、花椒粉、盐等调味料,抹匀后又抬上架继续烘烤。一股股浓烈的香味,随着微风轻飘进鼻孔里,使人垂涎欲滴。

        阿爸阿妈带着酒和锅盆碗筷,领着亲朋好友们款款向海子荡走来。这时,几个小伙子将烤好的全羊放进簸箕里,抬到客人中间。阿爸端起酒杯,站起来给客人们说:“今天我们在这里端起酒杯,拿着烤山羊肉,继续庆贺彝历新年。大家尽情的喝、尽情的吃吧!”于是,他带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客人们也跟着将杯中的美酒喝了个底朝天。我用小刀割下烤山羊肉,分到客人们的手中。客人们喝着浓烈的美酒,啃着酥脆醇香的烤山羊肉,一个个洋溢着满意的神色。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说着浓浓的年味。

        我将客人们照顾得差不多时,才割下一块烤山羊肉放进嘴里咀嚼起来。吃完了第一口,我又迫不及待地咬上第二口,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吃了好几块。我正在细细地品尝着,阿妈给我擦擦嘴,“看这幅吃相,不怕客人们笑话!”我用手擦了擦嘴,又继续大口大口地吃着烤山羊肉。

        吃完了,那烤山羊肉的味道还在嘴里徘徊着,久久不肯散去....


原刊于《贡嘎山》2020年第五期

胡德明.jpg

        胡德明,彝族,四川九龙人。上世纪80年代初开始业余文学创作,在国内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100多篇,主持编撰的《康巴彝族谱系历史贝博》丛书荣获甘孜州人民政府颁发的甘孜州首届文学艺术奖“特别贡献奖”,出版《欢乐的彝族火把节》等多部摄影作品集。现为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摄影家协会会员、四川省甘孜州文联副主席。